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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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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九号。周六。
穗瑶醒来时觉得头很沉。她以为是昨晚睡太晚了——她确实凌晨两点多才睡着。但醒来之后那种沉不是困,是一种钝钝的、从颅腔深处蔓延出来的疼。
她伸手摸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江临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凌晨发的那句"我等你"。已送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起身去洗漱。
水龙头的水很凉。她捧了一把洗脸,抬头看镜子——脸色不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刷牙。
牙刷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她含着泡沫走过去看。
唐芮宁:穗瑶,你今天有空吗?出来吃个饭?
穗瑶吐掉泡沫,打字:可以。几点?
唐芮宁秒回:中午十二点?上次那家火锅店。
穗瑶盯着"火锅店"三个字,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张纸条背面写过的话:"江临川,火锅我不吃了。"——那是后来的事。现在她还不知道这句话。但现在她看到"火锅"两个字,心里还是莫名地缩了一下。
好。她回。
放下手机,她继续刷牙。泡沫在嘴里散开,薄荷味很冲。她用力刷了刷,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刷掉似的。
二
中午十一点五十,穗瑶到了火锅店。
唐芮宁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柠檬水。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精神一些。
"你来了!"唐芮宁招手。
穗瑶走过去坐下。
"你脸色不太好。"唐芮宁盯着她的脸看。
"昨晚没睡好。"
"想他了?"
穗瑶没说话。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唐芮宁也不追问,拿起菜单:"点什么?还是老样子?鸳鸯锅,辣的那边你吃不了太辣的,点微辣?"
"嗯。"
"毛肚、虾滑、肥牛、鸭血、豆腐皮——还要什么?"
"都行。"
唐芮宁点完菜,放下菜单,看着穗瑶。
"穗瑶。"
"嗯。"
"他退学之后,你有联系上他吗?"
穗瑶摇头。
"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
"他给你写信了?"
穗瑶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猜的。"唐芮宁说,"你昨天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U盘的照片。虽然你秒删了,但我截图了。"
穗瑶愣了一下。她昨天确实发过一条朋友圈。U盘插在电脑上的照片,配文"收到了"。发完之后她觉得不合适,三十秒后就删了。
"你看到了?"
"嗯。然后我猜是他给你的。"
穗瑶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柠檬水。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半,杯壁上凝着水珠。
"信里说了什么?"唐芮宁问。
"他说他喜欢我。从高二开始。"
唐芮宁沉默了几秒。
"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说他在哪?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
唐芮宁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
"穗瑶,你听我说。"
"嗯。"
"他退学了。他妈妈生病。他欠了债。他现在可能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打工,每天干十几个小时,住在地下室或者合租房,吃最便宜的饭。"
穗瑶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我不是要你放弃他。"唐芮宁说,"我是要你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不会回来了。不是不想,是回不来。"
"他会回来的。"穗瑶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唐芮宁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锅底端上来了。红汤翻滚,白汤冒泡。服务员把菜一盘一盘摆上来。毛肚、虾滑、肥牛、鸭血、豆腐皮。热气蒸腾,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她们开始涮菜。唐芮宁往辣锅里下了毛肚,七上八下,捞出来放在穗瑶碗里。
"吃吧。"她说。"你得好好吃饭。你瘦了。"
穗瑶夹起毛肚,蘸了蘸调料,放进嘴里。
辣的。很辣。辣到她眼眶发热。
她低头吃菜,没有让唐芮宁看见她的眼睛。
三
下午两点,她们吃完饭,从火锅店出来。
外面下雨了。
不是大雨,是那种绵绵的春雨,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街上的人撑起了伞,五颜六色的伞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移动,像一朵朵蘑菇。
"我没带伞。"穗瑶说。
"我带了。"唐芮宁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黑色的。"走吧,我送你去地铁站。"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在人行道上。雨不大,但风一吹就斜着飘过来,打湿了她们的裤脚。
走到地铁站入口,穗瑶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
唐芮宁看着她。雨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穗瑶。"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撑不住了,你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
穗瑶看着她。唐芮宁的眼睛很亮,里面有雨水的反光。
"好。"她说。
唐芮宁笑了笑。不是平时那种大笑,是一个很轻的、很浅的笑。
"去吧。地铁来了。"
穗瑶转身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走到站台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唐芮宁还站在地铁站入口外面,撑着伞,朝她挥了挥手。
穗瑶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走进车厢。
地铁启动了。窗外的站台向后退去。唐芮宁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隧道的黑暗中。
穗瑶坐在地铁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和灯光。
她想起唐芮宁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撑不住了,你告诉我。"
她觉得她还能撑。
但现在她第一次觉得——撑这件事,本身就很累。
四
晚上回到宿舍,穗瑶打开电脑,重新插上那个U盘。
她又看了一遍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翻。每一张都看得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点开那个文档。又读了一遍。
你不用等我。但我希望你知道——从高二开始,到今天,到以后,我喜欢过的人只有你。
她盯着"到以后"这三个字。
到以后。
以后是什么时候?
以后是多久?
她不知道。
她关掉文档,拔出U盘。把U盘放在抽屉最深处,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她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写"四月九日。下雨了。唐芮宁说他会回不来。但我不信。"
但她没有写。
她只是把笔放下了。
然后她关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打着玻璃。
她听着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五
凌晨三点十七分。
穗瑶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的。是被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她裹紧了被子,但冷意没有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跳动——不是快,不是慢,是一种不规则的、偶尔漏掉一拍的跳动。
她伸手摸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打开微信。江临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江临川,你答应我的,再等等就好。那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已送达。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