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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黄 九月底到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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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一周,银杏树的叶子开始大面积地变色了。
最先黄的是树冠顶端的那些,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簇簇被点燃的金色火焰。然后是中间层,从上往下蔓延,速度不快,但每天早晨走进校门的时候都能察觉昨天的绿又少了一点。到十月中旬的时候,整排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往下掉叶子,铺在地上厚厚一层。
章稚渝每天踩着落叶走进教学楼。鞋底碾碎枯叶的声音清脆短促,她习惯了低头看一眼自己踩过的地方。有时候风会把叶子吹到走廊门口,她跨过去的时候会停半步,余光里瞥见一片完整的形状特别好的,会在心里记一下,然后走过去。
但她不会弯腰捡。她不是那种人。
十月第二周的某个早晨,章稚渝到教室的时候,邱准已经在了。这不太常见。往常总是章稚渝先到,把东西归置好、翻开课本,过了七八分钟邱准才踩着铃声冲进来,马尾辫飞着,手里要么拿着没吃完的包子要么举着半杯豆浆。
今天邱准端端正正地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手边放着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颗橘子。
"你到了?"章稚渝在门口顿了一拍。
"嗯!"邱准回过头来,精神很好的样子,"我今天六点半就起来了。"
章稚渝坐下,放下书包。邱准把保鲜袋推过来:"给你带的,我家楼下的水果店买的,特别甜。"
"……早上吃橘子?"
"补充维生素。"邱准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自己先剥了一个,塞了一瓣进嘴里,酸得眼睛眯起来,眉毛皱了又展开,"嗯,甜的。"
章稚渝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把保鲜袋接过来放在桌角,没有剥。
那天早读班主任进来通知,月考定在十月的第四周,各科范围都贴在公告栏里了。教室里一片唉声叹气,邱准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怎么了。"章稚渝翻着英语课本,头也没转。
"考数学。"邱准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含混不清,"我数学不行。"
"你上次月考多少分。"
"九十五。"
章稚渝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九十五分,满分一百五。她没有评价,但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一张空白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邱准面前。
邱准抬起头,看见纸上写着:数学周一到周四中午,吃完饭后我教你。
她看着那行字眨了两下眼睛,又抬头看章稚渝。章稚渝已经在看英语课本了,侧脸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邱准把那张草稿纸叠好塞进笔袋里,重新趴回桌上。这次她把脸埋进胳膊弯的时候,嘴角翘着压不下去,从侧面露出一小截弧度。
后来每天中午吃完饭,两人就坐在教室里,对着数学练习册和草稿纸。章稚渝讲题的时候语速不快,每道题先问邱准"你觉得第一步该做什么"。邱准有时候能蒙对,有时候蒙不对,蒙不对的时候章稚渝就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写下来,逻辑清晰,每个步骤标上理由。
"你讲得比我们数学老师清楚。"邱准趴着看草稿纸上的推导过程,下巴搁在手背上。
"是你之前没认真听。"
"……你说得对。"
某天讲完一道函数题,章稚渝把笔帽扣上,无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银杏树就在窗外几米远的地方,金灿灿的一片,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许多细碎的光斑,其中一块落在邱准的铅笔盒上,亮晶晶的。
"外面叶子全黄了。"邱准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感叹了一声,"十月都快过完了。"
章稚渝没接话,但她在窗台上看见了一片刚飘进来的叶子,边缘整齐,颜色均匀,安安静静地躺在窗台边缘。她没有碰它。
十月中旬有一次年级篮球赛。邱准报名了,每周二四下午放学后去操场训练。章稚渝本来每天放学直接回家,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她会去操场边坐一会儿再走。
坐在看台上,隔着铁丝网,看她所在的那队训练。
邱准打球的时候马尾辫扎得更高了,跑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旗。她投篮姿势不算标准,但准头还行,进了球会笑着回头跟队友击掌。汗水把鬓角的碎发粘在脸上,她用袖子擦一下,继续跑。
章稚渝坐在看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翻页的频率很低。有时候邱准在场边休息喝水,会朝她这边招手,她就面无表情地抬一下手里的书挡着脸,示意"我在看书"。
邱准会笑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跑。
有一天训练结束得晚,天已经擦黑了。章稚渝从看台上站起来准备走,路过球场出口的时候邱准从里面跑出来,浑身上下冒着热气,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被十月晚风吹凉的小臂。
"你每天都来啊?"邱准喘着气问。
"路过。"章稚渝说。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不走这边。"
章稚渝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走操场这边比较近。"
邱准没有拆穿她。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路灯亮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又在某个角度交叠在一起。十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邱准打了个喷嚏。
章稚渝把围巾解下来递过去。
"……不用,我没那么——"
"戴上。"
邱准把围巾接过来围上。围巾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章稚渝的冷冽气息。她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吸了一口气。
"你居然会织围巾。"
"我妈织的。"
"我说呢。"邱准闷在围巾里笑了一声。
走到校门口分开的时候,邱准把围巾解下来还给她。围巾上已经带上了一点从邱准身上染来的温热,章稚渝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那点温度,缩了一下。
"明天见。"邱准摆了摆手,马尾辫在路灯下一晃,往左边走了。
章稚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晚风把路边最后几片还没掉落的银杏叶吹得簌簌响。她把围巾重新绕上脖子,那点余温贴着皮肤,绕了两圈,把半张脸也埋了进去。
她往右边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移,影子在脚下缩短又拉长。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在想——明天邱准会不会又带橘子。
十月的第三周,语文课布置了一篇周记,题目是"秋天的颜色"。周一交上去,周三发下来。邱准的周记被老师念了一段当范文。
"……秋天的颜色不是黄色,是橘色。因为我每天早上路过那排银杏树的时候,看见叶子落下来,就像有人把橘子剥开了撒在地上。我同桌不吃橘子,只喝茶,所以我每天都跟她讲一遍今天那棵树又落了多少片叶子,希望她某天也尝尝橘色的味道。"
全班笑了。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把周记本还给邱准:"这位同学很有想象力,比喻很独特。"
章稚渝没有笑。她在桌子底下踢了邱准一脚。邱准缩了一下腿,偷偷笑,低头看周记本上老师的批语,嘴角翘到耳朵根。
下课之后章稚渝翻了自己的周记本,老师用红笔写了"观察细致,有诗意"几个字。她写的是:十月的银杏叶子从绿变黄,是叶绿素分解的过程。秋天气温降低,光照减少,叶子里的叶绿素渐渐退去,露出底下的叶黄素和胡萝卜素。落在地上的叶子还会继续变褐,因为水分流失和氧化。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三到四周。
她把周记本合上放进桌肚。邱准在旁边探过头来:"你写了什么?"
"没什么。"
"我看看嘛——"
章稚渝用手肘把桌肚挡上了。邱准缩回去,嘴里哼了一声,把橘子糖的最后一颗剥了放进嘴里含住。
"唔,最后一颗了,明天买新的。"
"不用买了。"章稚渝说。
"嗯?"
"吃太多了。"
邱准鼓着一侧腮帮子含糖,含糊地"哦"了一声,低头翻开数学练习册。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那我明天买薄荷糖。"
章稚渝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一片银杏叶送到她的课本上。叶子已经完全黄透了,边缘微微卷曲,叶脉像金色的细丝一样均匀地铺展在薄薄的叶面上。
她看着那片叶子,这次没有在心里默数什么。她伸出手指,轻轻把叶子翻了个面。背面颜色浅一些,叶脉更明显,像一张缩小的地图,上面的每一条纹路都指向某个她暂时还说不清的方向。
她把叶子夹进了课本里。夹在扉页和第一页之间,和那两颗糖的糖纸挨在一起。
放学的时侯,邱准叫住章稚渝,从练习册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给你看个东西。"
章稚渝接过来。纸上画的是那排银杏树,从走廊窗户的角度看出去的视角——枝桠交错,叶子半黄半绿,最前面一片叶子正要离枝。画得不算精细,几根线条松松垮垮的,但那种"正要落下来"的瞬间感很准。
"我下课的时候画的。"邱准背着手站在旁边,"你说你路过那排树的时候会在心里记好看的叶子,我就把这个记下来了。你就不用自己记了。"
章稚渝看着那张画。她抬头看了邱准一眼,又低头把画看了一遍。
"你学过画画?"
"没有。自己乱画的。"
章稚渝没有评价"好看"或者"不好看"。她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课本扉页里,继续和那两片糖纸、那片银杏叶放在一起。
邱准看着她的动作,耳朵红了一瞬,然后转过身往校门口走了。走了两步才回头说了一句:"下次画个更好看的!"马尾辫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月考结束。
最后一场考完,章稚渝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远远看见邱准靠在走廊尽头等她。邱准的头发有点散,发绳松了半圈,整个人像被考试抽干了力气一样靠在墙上。
"考得怎么样。"章稚渝走近了问。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好像做出来了。"邱准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比了个小拇指,"但是只写了这么一点点。"
"那就是做出来了。"
"你呢?你肯定全都会。"
章稚渝没有否认。邱准从墙上支棱起来,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外走。夕阳把走廊照得金灿灿的,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经过那排银杏树的时候,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快一半。地面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邱准走在前面,忽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形状最完整的,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回头递给章稚渝。
"送你。"
章稚渝看着她掌心那片叶子。金黄,完整,叶柄还带着一点水分,边缘没有卷曲。
"为什么送我。"
"月考结束了啊。"邱准站起来,把叶子塞进她手里,"留个纪念。这是十月的最后一片。"
章稚渝低头看着掌心的叶子。光线从叶子的背面透过来,把整个叶片照得像一块薄薄的金箔,脉络清晰如刻。
"谁说是最后一片。"她轻声说,"树上还有那么多。"
"那就——"邱准想了想,伸出手指把叶子翻过来,指着背面某条叶脉,"这是今年秋天的第二片。因为第一片是你开学那天看见的,我没捡。这是第二片。"
章稚渝看着手指点过的那条纹路。
"你开学那天看见的?"
"嗯。"邱准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她,"我看见你站在走廊里往窗外看,银杏叶正好落了一片。我那时候在走廊另一头,就看见了。"
章稚渝站在原地。手里的叶子在光里微微卷曲了一下,像某种活的东西在呼吸。她抬起头,夕阳里邱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马尾辫松散地搭在肩膀上,整个人暖融融的。
"走吧。"邱准说,"明天周末了,我要睡到中午才起来。"
章稚渝把叶子小心地夹进书里,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踩着落叶往外走。风从背后推过来,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打着旋慢慢坠下。秋天还没结束。树上还剩着许多叶子,金灿灿地挂在那里,等着在下一个起风的时刻松开自己。
章稚渝走着走着,步子忽然轻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的位置悄悄松开了一角,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急着弄清楚。
邱准走在前面半步,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