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片落叶》夜声雨烦

6、幕布后面 十月中旬，

　　周六下午两点，章稚渝站在艺术中心的小剧场后台，手心有点出汗。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母亲上周特意带她去买的。裙子剪裁合身，领口有一圈细窄的白色蕾丝边，衬得她整个人似乎都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化妆师给她扫了一层很淡的腮红，画了画眉毛。她对着镜子看的时候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太像自己，但也没说什么。

　　后台的走廊窄窄的，堆着谱架和琴盒，几个候场的演员在角落里无声地活动手指。章稚渝把琴从琴盒里取出来，调了调弦，试了一个音。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嗡嗡地颤了一下就散了。

　　"章稚渝，你第三个上场，还有二十分钟。"

　　她点了点头，把琴夹在颌下，闭着眼睛把曲子的开头在心里过了一遍。门德尔松的e小调协奏曲，第一乐章，她练了快两个月了。每一个音符她都记得，每一处的弓法、指法、强弱变化都刻在肌肉记忆里。她可以闭着眼睛完整地拉完，而且一个音都不错。

　　但她睁开眼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幕布边缘的缝隙。舞台下面，观众席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浅黄色外套的人。马尾辫今天扎得低了一些，垂在肩后，发绳是浅蓝色的。

　　章稚渝的手指在琴颈上攥了一下。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眼睛。再睁眼的时候手指已经松开了，她把弓搭上琴弦，深呼吸了一次。

　　"……下一个，章稚渝。"

　　她走上舞台。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有点热，舞台的地板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空响。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向观众席微微鞠了一躬，把琴夹好。

　　台下有人在鼓掌。她没看，让目光落在剧场最后一排的某个点上。弓搭上弦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呼吸变慢了，世界似乎收窄了，窄窄的一道缝，只够容纳音符一个一个地挤过去。

　　第一个音出来了。干净的，准的，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泛音。她继续往下拉，左手的换把平顺，右手压弓控制得当，每一次弓弦接触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台下的面孔模糊成一片，她不看他们，也不看任何人。

　　但她知道第三排那个位置上有一个人在看。

　　拉到第二主题的时候，那个旋律温柔的，舒展的，像秋日午后的一阵缓风。章稚渝的弓在弦上滑过去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那一下几乎没有影响音色，外行人根本听不出来，但她的老师一定知道。那一下来自心口某个忽然松动的角落，像一扇从来没被推开过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敲了敲。

　　她抿紧嘴唇继续拉。后面的部分她拉了无数次，每一个音符都老实本分地待在它该待的地方。最后一个音收住的时候余音在剧场里嗡嗡地绕了两圈才散。台下响起了掌声，她鞠躬，走下台。

　　回到后台的时候王老师站在幕布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技术上没问题。第二主题那个揉弦你为什么放柔了？"

　　"……没注意。"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下一首准备吧。"

　　第二首是炫技曲。帕格尼尼的随想曲，章稚渝选了第五首，速度快、音符密、对左右手的配合要求极高。她站回舞台上的时候手心已经没有凉意了，反而有点发热。弓搭上去的时候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再分心。

　　她做到了。快板段落每一个换把都干净利落，双音段落两根弦同时发声，她控制得严丝合缝。最后一个长音收尾时弓压慢慢卸掉，琴声像丝线一样被抽走，悄无声息地断了。

　　这次掌声更响了一些。有人喊了一声"好"，混在掌声里听不出是谁。章稚渝又一次鞠躬，走下台。她全程没有往第三排看过一眼。

　　演出结束后观众陆续退场，演员们在后台收拾东西。章稚渝把琴放回琴盒里，系好搭扣，把绒布的一角仔细掖平了。她蹲在地上做这些事的时候身后来了一串脚步声，轻快的，在安静的剧场走廊里格外明显。

　　"章稚渝！"

　　她站起来，转过身。

　　邱准站在两步之外，手里举着一小束花。白色的雏菊，用浅绿色的包装纸裹着，花茎上还带着水珠。她好像跑过来的，还有点喘，胸口起伏着，马尾辫有点散了。

　　"给。"她把花塞进章稚渝怀里，"拉得真好，那个快的曲子好厉害，手指——"她自己的手指在空中飞快地动了几下模拟拨弦的动作，"——那么快，怎么做到的——"

　　章稚渝低头看着怀里的花。雏菊小小的，白色的花瓣簇着淡黄色的花心，散发着极淡的青草气味。她伸手接住了。

　　"谢谢。"她说。

　　她转过身把花放在琴盒旁边，开始拉琴盒的拉链。动作很平静，脸上面无表情。邱准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了两秒，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没有。"

　　"你——"邱准绕到她侧面去追她的脸，"你表情不对。你刚才拉琴的时候表情不是这样的。"

　　章稚渝的手在拉链上停住了。她站直了，转过身来看着邱准。后台的走廊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远处有人在收拾东西的动静，隔着几道墙传来模模糊糊的声响。灯光是那种排练厅常见的冷白色，照在两个人之间空出的一小段距离上。

　　"你来了，我分心了。"章稚渝说。

　　邱准愣住了。她眨了一下眼，像没听懂。

　　"第二主题那里我拉错了一个揉弦。"章稚渝的声音平得像一条被熨过的线，"王老师听出来了，她自己没说，但她一定看出来了。"

　　邱准的嘴唇动了一下："……就一个揉弦？"

　　"你不懂。"章稚渝侧过头不看她了，把琴盒提起来，"你不学琴，你不懂一个揉弦如果在比赛中错了意味着什么。"

　　她抱着琴盒和那束雏菊往外走。高跟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听见后面邱准的声音追过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

　　章稚渝没有停。她拐过弯，邱准的声音被墙体切断了。

　　走出艺术中心大门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她打了个寒噤。十月的傍晚降温快，她穿着那条藏蓝色裙子在风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怀里那束雏菊。白的花瓣被风吹得微微抖，像一群缩着翅膀的白色小鸟。

　　她在路边站了很久，久到有出租车司机停下来问她走不走。她摇了摇头，把琴盒换了一只手拎。

　　手机在裙子的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邱准：我回家了。……今天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分心，我本来就不该去的。

　　章稚渝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在傍晚灰蓝色的天光里亮着，刺得她眼睛有点涩。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

　　她站在原地，把手机攥在手里。手上的力道有些大了，指节泛着白。

　　那束雏菊夹在胳膊和琴盒之间，被压得有点歪。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花抽出来理了理花茎，重新拿好。

　　然后她走到路边的垃圾箱前，停住了。

　　花离箱口还有一掌的距离。风把花瓣吹得沙沙响，白色的雏菊在她手心里轻微地颤着。

　　她把花收了回来。

　　抱在怀里，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公交车上人很少，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琴盒和花，两样东西挤在一起，让她的膝盖上显得满满当当。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线在她脸上明灭交替。

　　她低头看着那束雏菊。包装纸被风吹得有点皱了，但花还是好好的，白的花瓣在车厢暖黄的灯光下格外的温润安静。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

　　过了一会儿才解锁。邱准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邱准：到家了。

　　章稚渝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车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成一条连续的光带从她脸上一趟一趟地掠过去。她把手机屏幕摁灭，抱紧了怀里的花。

　　到家之后母亲在客厅等她。"今天拉得不错。你爸有事没去成，他说下次再看。"

　　章稚渝嗯了一声，抱着花和琴盒进了房间。她把琴盒放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琴盒、谱架、墙上贴的指法表、书桌上摊开的素描本和橡皮屑。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她把那束雏菊从包装纸里拆出来，找了一个玻璃杯装了水，把花茎剪短了插进去。白花在台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温柔的影子。

　　然后她在书桌前坐下，拿出手机，点开邱准的对话框。那几个字还在那里。

　　她打了很久的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章稚渝：今天谢谢你来看。花我已经插在水里了。应该还能活很久。

　　她等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没有笑脸。

　　章稚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杯雏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被掀动了一下，有一片干枯的什么被风从窗台上吹下来，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是一片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进来的，已经彻底枯透了，边缘卷曲着，一碰就会碎。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放在窗台上。

　　然后她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那杯白色的雏菊还亮着模糊的影子，她盯着那些小花看了一会儿，侧过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拿起手机的时候看到有一条凌晨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邱准：我没生气。我就是有点难过。你明天还去学校吗？我给你带原味酸奶。

　　章稚渝看着那条消息。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她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章稚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