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片落叶》夜声雨烦

4、琴房 周日下午，

　　周日下午，章稚渝去上小提琴课。

　　艺术中心的琴房在三楼走廊尽头，隔音很好，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全被拦住了。她把琴盒打开的时候手有点僵，昨晚练了两个小时，手指的关节还在发酸。王老师坐在旁边翻谱子，翻到某一页停下来，食指点了点页面的右上角。

　　"这里，第三把位的换把还是不够干净。你自己打开录音听一下。"

　　章稚渝把手机录音打开，按下播放键。琴声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前面一段还好，到第三把位的地方确实停顿了一下，像走路时被石子绊了半步。她听完了一遍，把手机锁屏放在旁边。

　　"再拉一遍。"王老师说。

　　她搭好琴弓。琴声从弦上流出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收拢到左手手指上。换把的时候用了一点额外的力气按下去，音准稳住了，但揉弦又犹豫了一下。

　　王老师没有说话，等她拉完了整首。琴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乌木指板上泛着一层油润的光。章稚渝把琴放下，胳膊垂在身侧，等老师点评。

　　"指法没问题了。"王老师合上谱子，"但你的声音里没有生气。"

　　章稚渝的手指在琴颈上攥了一下。

　　"章稚渝，你拉琴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个音。"

　　"不对。"王老师看着她，"你在想'这个音要拉准'、'这个地方不能错'、'换把的时候要快'。你在脑子里写了一张检查表，拉一个音勾一项。"

　　章稚渝没有反驳。

　　"音乐不是检查表。"王老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拉门德尔松的时候我听着，你心里在想着别的事。你在想什么时候能结束。"

　　琴房里安静了几秒。章稚渝握着琴颈的手指慢慢松开，指腹上有一道道被琴弦压出的浅痕。

　　"……我下周六有汇报演出。"她说。

　　"我知道。"

　　"我会练好的。"

　　王老师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像叹气的东西，但没有真的叹出来。"我不是说你会拉错。你会拉得很正确、很完整，每一个音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但你妈妈花了那么多钱让你学琴，不是为了让你只做一个准没错的演奏机器。"

　　章稚渝没有说话。她把琴放回琴盒里，小心翼翼地盖上绒布，搭扣锁好。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安静、没有多余的声响。

　　走出艺术中心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十月初的傍晚，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她沿着人行道走到公交站台，坐下来等车。琴盒放在膝盖上，手搭在琴盒表面，感觉到里面那把琴在呼吸一样轻微地共鸣着，虽然没有人拉它。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班级群消息，有人问周一要带什么课本。消息很快被一堆"收到""+1"刷了过去。她滑到最下面，看到有一条不是群消息的未读。

　　邱准：你今天干嘛了？

　　章稚渝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公交车来了，她站起来上车，刷卡，走到最后排靠窗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章稚渝：练琴。

　　邱准很快回了：什么琴啊？你还会乐器？

　　章稚渝：小提琴。

　　邱准：哇。下次拉给我听呗。

　　章稚渝看着这句话。公交车在等红灯，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排过去。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邱准：不拉也行！那我问你点别的。你晚饭吃了吗？

　　章稚渝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这个人在说"不拉也行"的时候，好像真的觉得不拉也行。章稚渝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章稚渝：还没吃。

　　邱准：快去吃饭！都六点半了！

　　章稚渝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公交车起步了，窗外的街灯开始往后退，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有人在旁边也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琴盒贴着膝盖，微微发着凉。她想起老师说"你在想什么时候能结束"那句话，盯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到站的时候她站起来下车，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背着琴盒走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犹豫了一下，拐进去买了一瓶橘子味的酸奶。

　　回家之后母亲在客厅看手机，看见她推门进来问了一句："课上得怎么样？"

　　"还好。"

　　"下周六的演出准备的曲目都练熟了吗？"

　　"练了。"

　　"你爸爸说那天他有空，也会去。"母亲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好好表现。"

　　章稚渝嗯了一声，把琴盒放进房间。关上房门之后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那瓶橘子味酸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齁，橘子味在嘴里散开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

　　但第二口的时候，好像又没那么甜了。

　　她喝完了整瓶，把瓶子洗干净扔进垃圾桶。然后从抽屉里摸出那本旧画册，翻到深蓝色的那一页，右下角那个红色的点还在。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她看着那片深蓝色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册合上，关灯睡了。

　　周一早上到校的时候，邱准已经坐在后面那排了。下周才正式排座位，这周还是临时位置。章稚渝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邱准正在低头吃包子，嘴角沾了一粒油星。

　　"早——"邱准含着一嘴包子含糊地打了个招呼。

　　章稚渝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到她面前。邱准愣了一下，接过去擦了擦嘴，然后笑了："谢了。"

　　章稚渝走过去坐下。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乱糟糟的。她翻开英语书，余光里邱准把那张擦过嘴的纸巾团了团扔进桌角的垃圾袋里，又低头啃了一口包子。

　　过了一会儿，后背被轻轻戳了一下。章稚渝回过头，邱准从桌子底下递过来一颗橘子硬糖，放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昨天那个酸奶好喝吗？"

　　章稚渝看着手心里的糖，又看了看邱准。邱准的眼睛亮亮的，歪着头等她回答，嘴角还沾着一丁点包子的油光。

　　"……你怎么知道我喝了。"

　　"你发朋友圈了。"

　　章稚渝回忆了一下。她昨晚确实发了一条朋友圈，就一张酸奶瓶子的照片，没有任何文字。发完之后就睡了，没再看过。

　　"你怎么看到我朋友圈的。"她问。

　　"你忘了？前两天英语课同桌练习的时候加的联系方式啊。"邱准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又凑近了一点，"所以好喝吗？"

　　章稚渝把糖握进手心，转回身去。"太甜了。"

　　"那我下次给你买原味的。"

　　章稚渝没有回头，但她把手心里的糖剥开了放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翻开英语书，发现自己在背的那一页已经背了三遍了，一个字也没记住。

　　周三的课间操，章稚渝站在队伍里。做到体转运动的时候她往右转，下意识地往右前方看了一眼。邱准站在那里，今天站在她斜后方两排的位置，正在做伸展运动，胳膊抡开的幅度还是那么大。章稚渝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了，动作回到标准幅度。

　　但做完体转之后她多站了半拍才转回正面。

　　周四中午吃完饭，章稚渝从食堂走回教室。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邱准蹲在台阶旁边的花坛边上，面前的地上蹲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邱准正用手指轻轻摸猫的脑袋，小声说着什么，因为离得远听不清。猫眯着眼睛，被她挠得下巴仰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章稚渝没有走近。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邱准蹲在那里跟猫说话的样子跟她平时很不一样——安静的，不急着做什么，手指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怕弄碎了什么。

　　过了两分钟邱准站起来准备走，转头就看见了章稚渝。她愣了一拍，然后笑了，指着那只猫说："它可胖了，每次吃食堂的剩饭，肚子圆得——"她用手比了个大大的圆。

　　章稚渝走过去。那只猫已经跑走了，花坛边只剩邱准一个人。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拖在身后，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也不过来？"

　　"怕把猫吓走。"章稚渝说。

　　"它才不怕人呢。"邱准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小包猫粮，"我都喂它好几次了，认识我了。"

　　"你随身带猫粮？"

　　"嗯。"邱准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它叫橘橘，我给它起的。"

　　章稚渝看着她手里那包拆了口的猫粮，又看了看猫跑走的方向。风吹过来，把邱准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在上面亮了一瞬。

　　"……走吧。"章稚渝转身往教学楼里走。

　　邱准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进了教学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邱准走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了，你那个小提琴，是每天放学都练吗？"

　　"周三和周末上课。"

　　"那你平时呢？"

　　"在家自己练。"

　　"每天都练？"

　　"嗯。"

　　邱准沉默了一会儿，步子慢了半步。章稚渝侧头看她，她正低头看着地面走路，鞋尖踢了一下走廊里不存在的小石子。

　　"那累不累啊。"邱准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章稚渝看着她的侧脸。邱准还低着头，马尾辫从肩侧垂下来，发梢在她自己手背上一荡一荡的。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睫毛尖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习惯了。"章稚渝说。

　　邱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的样子，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们走到教室门口，邱准先一步跨进去，回头冲她说："那你下周六演出的话，我可以去看吗？"

　　章稚渝的脚步停在门口。

　　"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妈来接你那天说的，我刚好在校门口听到了。"邱准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她，"她说'下周六演出要穿那件新裙子'，我就听到了。"

　　章稚渝看着邱准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午后的走廊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哪个教室里隐约传来的讲课声。邱准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比平时深一些，像在等一个回答，又像在说"你不想让我去也没关系"。

　　"……随你。"章稚渝说。

　　她走进教室坐回位置上，翻开课本。过了几分钟邱准也进来了，坐回自己那排。章稚渝低头写着什么，写了两个字之后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着一点点。她用手背按了一下，把它压平了。

　　窗外的银杏树，梢头的那片叶子又黄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