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片落叶》》夜声雨烦

3、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周，班

　　第二周的周一，早读课之前班主任进来说了一件事。下周要正式排座位，按身高和视力综合调整，这周先凑合坐着，下周一到校直接看门口贴的座位表。

　　教室里有人欢呼有人叹气。邱准在后排的位置上喊了一句"我能自己选同桌吗"，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说"你选我选"？全班笑了，邱准自己也笑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章稚渝低下头继续背单词。她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窗户开着半扇，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青草被露水浸过的湿气飘进来。课本上的单词一行一行地从眼前流过去，她默念着拼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

　　第二节是语文课，老师让前排同学把练习册往后传。章稚渝接过前面递来的一摞练习册，抽出自己的那本，把剩下的继续往后传。后面的同学接过去，又往后面传。她没回头看。

　　过了两分钟，有人在她肩膀后面轻轻碰了一下。

　　章稚渝侧过身。邱准趴在旁面桌子上，从两摞书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半张脸来，冲她比了个口型。教室里老师在写板书，不能出声，章稚渝辨认了一下，好像是"我的"。

　　她没懂。邱准伸手指了指她的桌面，又指了指自己。章稚渝低头一看，自己桌角放着两本练习册——一本是自己的，另一本封面上写着"邱准"两个字，刚才传的时候不小心夹在一起没分开。

　　她把那本练习册递过去，邱准接住了，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在书堆缝隙里露出来大半张脸，眼睛弯着，口型又说了一句什么。这次章稚渝看懂了。

　　"谢——谢。"

　　章稚渝转了回去。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句古文释义，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嗒嗒响。章稚渝抄了一遍，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她写完之后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递练习册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邱准的手指，温热的，很短的一下。

　　她继续抄下一句。

　　周三上午课间操，高一全年级在操场上按班级列队。章稚渝站在女生队伍的中段偏后，前面是她们班文艺委员陈思雨的后脑勺，后面是后排的苏念。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抬手伸臂，动作标准但幅度不大，有点像机器人。

　　做到体转运动的时候她往右转，余光里看见了邱准。隔了三四排，在她右前方，马尾辫高高的，动作幅度大得夸张——伸展的时候胳膊抡开像要把空气拨开两半，转体的时候整个人恨不得扭过去一百八十度。周围有人被她的幅度带得笑了一下，她也笑，但下一节还是照着这个幅度做。

　　章稚渝把目光收回来。动作回到标准幅度，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课间操结束，队伍往教学楼散的时候人挤人。章稚渝走在人流里，被后面的同学推着往前挪。走到操场入口的地方人群堵了一下，她停下来等。旁边挤过来一个人，肩膀撞了她一下，又退开。

　　"哎——是你。"邱准也被人流挤到这边来了，她侧着身子让了让，站到章稚渝旁边，"你也挤不过去啊？"

　　"嗯。"

　　"前面堵了，高一六班的女生被高二的队伍拦住了。"邱准踮着脚往前面张望了一下，又缩回脖子，"等会儿吧。"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人群里。前后左右都是人，说话声嗡嗡的，有人在抱怨太阳太大，有人在约中午吃什么。章稚渝感觉到邱准的袖子贴着自己的手臂，浅橘色的校服布料，薄薄的，有洗衣粉的清香。

　　"你住得远吗？"邱准忽然问。

　　"坐公交五站。"

　　"我走路十五分钟。我家离学校很近。"邱准用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所以早上经常踩点，不过今天差点迟到。"

　　"你看出来了。"章稚渝说。

　　邱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在吐槽我吗？"

　　"陈述事实。"

　　"好吧，陈述事实。"邱准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歪着头看她，"那你每天早上几点出门？"

　　"五点半。"

　　"好早。"邱准感叹了一声，然后前面的队伍忽然松动了，她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了半步，回头冲章稚渝喊了一声，"我先走了啊！"

　　她很快被人流带走了，马尾辫在人头之间一浮一沉。章稚渝继续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眯了眯眼。

　　周四下午有一节美术鉴赏课，在多功能教室上。两个班级合班，章稚渝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座位是随便坐的，她挑了靠窗第二排的位置坐下。后面陆陆续续又进来人，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

　　章稚渝偏头看了一眼。邱准正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冲她点下头，笑了一下。

　　"好巧。"

　　教室的座位没有固定，章稚渝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巧。她没有问，把美术课本翻开，今天讲的是印象派。

　　老师放了一大堆幻灯片，莫奈的睡莲、雷诺阿的舞会、德加的芭蕾舞女。章稚渝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旁边的邱准一开始还在认真看幻灯片，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她的脑袋开始一点点往下沉。

　　先是从直坐变成了微微弓背，然后下巴靠近了桌面，然后整个人的上半身趴在桌上，脸朝着章稚渝的方向侧过去。睫毛在投屏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明目张胆，睡着了。

　　章稚渝的笔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邱准侧趴在桌上的睡脸，被压住的那侧脸颊挤得微微鼓起，嘴唇无意识地张开了一条缝。马尾辫散落在肩侧，发梢搭在桌面上，浅橘色发绳在幻灯片的明灭里时亮时暗。

　　教室里很暗，只有投影屏幕的光在前面变幻着色彩。莫奈的睡莲投在幕布上，紫色的、绿色的、粉色的光斑在昏暗里流动。邱准的呼吸声很轻，几乎被老师讲课的声音盖过去了，但章稚渝坐在她旁边，听得清。

　　她没有叫醒她。

　　老师放完一段幻灯片，忽然点名提问："请一位同学说说，印象派画家为什么重视光的变化？"

　　邱准猛地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坐直了之后茫然地看着前方。章稚渝在她旁边低声说了句："不是你，继续睡。"

　　邱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昏暗的光线里章稚渝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眼睛里的光很亮，像两颗被投影映亮的珠子。邱准好像想说句"我没睡"，但眼皮确实还沉，嘴动了动，又趴下去了。

　　这次趴下去的时候她调整了一下方向，脸朝前，头枕在胳膊上。但她的手臂往章稚渝那边伸了一点，小指碰到了章稚渝放在桌上的笔袋边缘，就不动了。

　　章稚渝看着那只小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上有一点极淡的印痕，像是被什么压过。她没有把笔袋挪开。小指就那样搭在笔袋的拉链头上，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震动。

　　直到下课铃响，邱准才真正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坐直了，低头看见自己的小指搭在章稚渝的笔袋上，赶紧缩了回去。"……我睡着了？"

　　"嗯。"

　　"你也不叫我。"邱准嘟囔了一句，把脸上压出来的印子用手掌按了按。

　　"讲的是印象派。"章稚渝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不是重点内容。"

　　"所以你帮我记了？"邱准接得很快，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但亮了一下。

　　章稚渝的动作停了一拍。她确实记了，而且比平时记得更细——因为旁边的邱准睡了四十分钟，没有人会在中间问她"这个是谁""那个画叫什么"。她写满了半页纸。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站起来背上书包往门口走。邱准在后面喊了一声"哎，那笔记——"，声音被教室里散场的人声淹掉了大半。

　　章稚渝没有回头，但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像在等什么。但是后面的人已经涌上来，她被人流推着出去了。

　　美术课下课后，章稚渝经过讲台的时候无意中瞥见邱准的桌面——她没在抄笔记，而是拿了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画的是一个侧脸，只有几根线条，但下颌的弧度和短发的走向已经隐隐有了某种轮廓。

　　邱准抬起头来发现章稚渝在看，下意识用手掌把那页纸盖住了。

　　"……没画完。"她说。

　　章稚渝收回了目光。她没追问，但走回座位的时候脑子里还留着那个没画完的侧脸的线条。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嗡嗡的，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偷偷玩手机。章稚渝做着物理题，写了一页之后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十月还没到，但昼已经在变短。

　　她往前面看了一眼。邱准坐在第三排靠门的位置，正侧着头跟后排的王浩说话。王浩说了句什么，邱准瞪了他一眼，耳朵红了一截。然后她低头在纸上画了什么，把纸团起来扔向王浩。王浩接住了展开来看，乐了。

　　章稚渝收回目光，继续写物理题。但她写了两行之后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根线，弯的，歪歪扭扭地横过整页。

　　她看着那根线看了几秒，然后用修正带把它涂掉了。

　　放学的时候章稚渝收拾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经过讲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那本美术鉴赏课的笔记本，翻到印象派那一页。半页纸的笔记，字迹比平时略微潦草一点，因为要赶在画面切换之前把关键词记下来。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对折，走到第三排邱准的座位旁边，放在了她的桌面上。然后用一支笔压住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走廊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教室门口的方向。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她拉上校服拉链，穿过操场。

　　操场边的银杏树还是绿的。但最顶端的那些叶子，在路灯的光里看，已经有了一点点发黄的迹象。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章稚渝走路的时候没有抬头，但她经过那排树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像在等待什么。

　　树上的叶子安安静静地挂着。一片也没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