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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廊里有人跑过去 开学第三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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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三,章稚渝终于能把班上大部分人的脸和名字对上号了。不是因为她刻意去记,而是教室就这么大,每天坐在同一个位置,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眼睛总归要落在什么地方。
那个马尾辫女生坐在第三排靠门那列,隔了三组,靠窗的章稚渝看过去正好是斜对角。她的桌面跟别人不太一样——课本封面和练习册上画满了涂鸦,歪歪扭扭的小人、蜷成一团的猫、胡乱交错的线条。在清一色规整的课桌中间,那个角落像一小块被打翻了颜料的自留地。
上课的时候那个女生偶尔会转过头跟后桌说话,侧脸在某一瞬间从桌椅之间露出来,很快又隐回去。她笑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肩膀会抖,整个人往椅子背上靠,马尾辫跟着一晃。
章稚渝没有专门看她。只是视线扫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而已。
那天上午第二节下课,章稚渝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排在她前面的正是那个马尾辫女生,她正弯腰对着饮水机的出水口,水杯已经满了还在接,水沿着杯壁溢出来淌了一手。
"哎哎哎——"旁边有人喊她。
她猛地直起身,水杯一晃又洒出来几滴。她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又看看杯子里满满当当几乎要晃出来的水,自己笑了一下:"我傻了。"
章稚渝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马尾辫女生转过身来,看见排队的人,让到一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先。"她把水杯端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生怕洒了。
章稚渝走过去接水。接满之后直起身往回走,经过那女生旁边的时候,她正举着杯子试图喝一口,手不稳,水又晃出来一滴落在走廊地面上。
章稚渝没有停。但她走过之后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压低了的气音:"……我真的傻了。"
中午食堂,章稚渝端着餐盘找座位。刚开学几天,食堂的座位还没形成固定的圈子,大家零零散散地坐。她扫了一圈,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刚扒了两口饭,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
一个白T恤、马尾辫的女生端着餐盘坐下来,看都没看对面是谁,正回头跟后面的人说话:"你去帮我买瓶酸奶——我要草莓味的——"
后面的人答应了一声走了。她转回来准备吃饭,目光才落到了对面的人脸上。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章稚渝先垂下眼继续吃饭。邱准也愣了一拍,然后"哦"了一声,低头掰开一次性筷子:"你是我们班的吧?"
"嗯。"
"我那天好像听见你名字了……章什么来着?"邱准把筷子在米饭里戳了戳,歪头想。
"章稚渝。"
"对对!"邱准用筷子点了点她,"记住了记住了。我叫邱准,你知道吧?"
章稚渝没有说"知道"或者"不知道"。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没有停顿。邱准没有等她的回答,已经开始往嘴里扒饭了,吃了几口又抬头:"你是不是坐靠窗那边?倒数第二排?"
"嗯。"
"哦,我在前面。"邱准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她平常坐的方向,"难怪我觉得你有点面熟。"
章稚渝没有接这个话。面熟这件事,她早上接水的时候已经确认过了。两个人面对面吃饭,一个快一个慢,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和各自餐盘里的饭菜。邱准吃到一半,后面的人把草莓酸奶买回来了,她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谢了啊。"然后低头继续吃。
吃完要走的时候邱准站起来,端着餐盘冲章稚渝点了下头:"那我先走了啊。"步子轻快,马尾辫在脑后荡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食堂门口。
章稚渝把剩下的饭吃完。走出去的时候餐盘放到回收处,刚才那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她沿着林荫道往回走,银杏树还是绿的,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没有一片落下来。
星期四下午,章稚渝去图书馆还书。周五是还书截止日,她正好周四没课,就趁着下午社团活动的时间去了。图书馆在高一教学楼后面那栋老楼里,走廊比主楼暗一些,墙上的绿漆有些斑驳。
她还了书往外面走,在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其实也不算撞——她拐弯的时候那人正好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堪堪在她面前刹住,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淡淡的橘子味。
"不好意思——"邱准退后半步,手里抱着一摞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漫画,最上面那本眼看着就要滑下来。她手忙脚乱地去扶,结果另一边的书也跟着歪了。
章稚渝伸手帮她按住了最上面那本。
邱准低头看着那只手按在漫画封面上,愣了一下,抬头看见是章稚渝。她笑了,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还书。"章稚渝把手收回去。
"哦——"邱准把怀里那摞漫画重新抱稳,腾出一只手冲她摆了摆,"谢了啊。"然后从她旁边跑过去了,步子带起的风把章稚渝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章稚渝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邱准的背影已经拐到另一条走廊里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老楼道和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她把刚才按过漫画的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什么也没留下。
她转回去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短发,面无表情,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身后是静悄悄的旧走廊,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星期五,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晨开始就没停过。空气潮湿发闷,走廊里的瓷砖地面被人踩得湿漉漉的,鞋底踩上去有轻微的黏滞感。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章稚渝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写作业。窗玻璃上布满了细小的水珠,把外面那排银杏树模糊成一团浓淡不一的绿。
教室里的说话声是低沉的,像被潮湿的空气压低了半度。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传纸条。章稚渝写完英语作业,翻了一页,余光捕捉到什么动静——旁边同桌居然换人了,是邱准。这时候她正侧过身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马尾辫从肩侧垂下来,发尾碰到窗户上凝着的水珠,洇湿了一小片。
她在看雨。侧脸安静着,难得没有任何表情,就只是看着玻璃上慢慢滑落的水痕,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章稚渝收回目光。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两个字,又停住了。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邱准还趴在窗台上,这次她用指尖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画了一道什么,画完自己看了看,又用手指抹掉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还没停。章稚渝把书包收拾好,在教室门口撑开伞。雨不大,但足够把不撑伞的人淋湿。她走下台阶,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她低着头看脚下的路,绕过水洼。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雨忽然密了一点。她加快步子,经过门卫室旁边的自行车棚时余光扫到一个人影——邱准蹲在棚子下面,书包抱在怀里,面前的地面上有一滩从棚顶漏下来的雨水,她正用脚尖在那一小摊水里画圈。
没有伞。
章稚渝的步子没有停。走出去三步,又停下来。伞在头顶上微微倾斜了一下,雨滴打在她左侧的肩膀上。
她回过头。隔着几步远,邱准也抬起头来看她了。蹲在自行车棚下面,抱着书包,发绳今天被雨水洇成了深橘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你没带伞?"章稚渝问。
"早上出门的时候没下雨。"邱准拍了拍书包顶上的水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没事,我等等看,说不定一会儿就小了。"
章稚渝看了她两秒,又抬头看了看雨势。没有要小的意思。
她走过去,把伞举高了一些,遮住了两个人。
邱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之前在食堂、在图书馆走廊里的都不一样——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很轻的不好意思。
"谢谢。"她往伞底下挪了一步,肩膀和章稚渝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
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到。章稚渝尽量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右肩有一半露在外面,雨滴打上去,深色的校服布料颜色变深了一截。
"你往那边去一点,你淋到了。"邱准说。
"没有。"
"你右边肩膀上全是水。"
"一点点。"
邱准没再说话。走了一会儿,她伸手握住了伞柄,往章稚渝那边推了推。指尖碰到章稚渝的手背,凉凉的,被雨浸透的那种凉,只碰了一下就挪开了。
雨滴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细沙。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步子节奏不一样,但距离始终保持在伞的范围内。偶尔有一滴雨从伞沿滑下来落在章稚渝的袖口上,但她没去管。
到了分岔路口,邱准要往左拐,章稚渝往右。邱准从伞底下走出去一步,雨立刻落在她头上,她缩了一下脖子。
"明天我带伞还你。"邱准回头冲她喊了一声,然后弯着腰往左边跑了。雨水很快把她卫衣的帽子打湿了一层,马尾辫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她跑到前面一棵树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章稚渝举着伞站在原地。雨从四面八方落下来,伞面上噼啪作响。她把伞重新举正,往右边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左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刚才邱准碰过的地方,指尖的温度已经散尽了,只剩下雨水的凉。
她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
课间操的时候,邱准挤在人群里被人拍了一下肩膀。林小柚从四班队伍里冒出来,圆框眼镜上蒙着细汗,跟她并排走着。
"你那个同桌,"林小柚说,"今天跟你一起做操的?短头发的。"
"……怎么了?"
"关系不错嘛。"
邱准耳朵一动。"人家做题厉害,我数学不行,她教我。"
"哦。"林小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摆了摆手往四班方向走了。走出两步回头加了一句:"解法放你桌上了,不会的再问我。"
周末两天,章稚渝在家练琴、画画、写作业。小提琴老师发来消息说下周的课调到周三晚上,母亲回了"好的"两个字然后把手机递给她看。章稚渝点了点头,把那首门德尔松的e小调协奏曲拉了三遍。
第三遍拉完之后她没有立刻放下琴。弓悬在弦上一寸的位置,停了几秒钟。她想起某个星期五下午的雨,想起伞面上细密的声响,想起一双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亮着的光。
她摇摇头把琴放下,弓搁进琴盒。啪嗒一声,锁扣合上了。
周一到学校的时候,章稚渝刚在座位上坐下来,桌肚里就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抽出来一看——一把折叠伞,蓝色格子花纹,折得整整齐齐,外面裹着一个保鲜袋。
保鲜袋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三个字:谢谢你。
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眼睛用两个点表示,嘴巴弯起来。
没有署名。但那个笑脸画得歪歪扭扭的,右边的眼睛还比左边高了一点点。
章稚渝把便利贴揭下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没别的了。她把伞从保鲜袋里取出来放在桌角,把那张便利贴夹进了语文课本的扉页里,和两片糖纸、一片银杏叶挤在一起。
邱准是在早读铃响前一分钟冲进来的。马尾辫今天扎得格外高,发绳换了浅黄色,整个人湿漉漉的但精神很好。她从章稚渝的座位旁边跑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侧过头冲章稚渝眨了眨眼,然后蹿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章稚渝没有看她。但她翻开语文课本的时候,扉页里那张便利贴露出来一角,上面的笑脸画得歪歪的。
她伸手把那页按平了,手指在笑脸旁边停了一瞬。
窗外银杏树还是绿的。叶子尖上有一点极淡的黄色,小到如果不凑近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秋天的第一场雨过去了,第二场还没来。
但树上的叶子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