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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朝堂议论   那道折 ...

  •   那道折子被批之后的第三天,朝堂上的议论终于从御书房传进了后宫。

      消息是春杏从御膳房取早膳的时候听来的,她端着一笼热腾腾的蒸饺回来,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克制。把蒸饺摆上桌之后她没忍住开了口:“娘娘,今儿早朝上,有位姓王的御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您了。”

      我正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夸我什么?”

      “说皇后娘娘‘体察六宫、肃清旧弊、正本清源’,又说‘中宫有此明识,乃后宫之幸,亦天下妇人之范’。”春杏学得有模有样,腔调抑扬顿挫的,最后一句话还特意拖了个长音,“底下好几个人跟着附和呢。”

      我把那口粥咽了:“太傅呢?”

      “太傅大人没说话。”春杏眨眨眼,“听御膳房的人说,大人从头到尾面无表情,捻着胡子站在那儿跟个石像似的,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说。”

      我笑了一声。老头儿大概也没想到,从前那个满脑子都是丈夫的女儿,有一天会让人在朝堂上把她的折子当典故来引。可夸我的人越多,盯着我的人也越多。我心里头很清楚,这道折子除了能惹来赞誉,也能惹来别的东西。

      果然,午后的消息就不太一样了。

      春杏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明显没早上那么亮堂了:“娘娘……朝上也有不好听的话。”

      “说吧。”

      “有人在散朝之后议论,说皇后娘娘这是借查账之名行揽权之实,外戚干政的先例在前朝不是没有。这话没指名道姓,可谁都听得出来是指着太傅大人去的,毕竟大人管着中书省,又是娘娘的父亲,这层关系摆在那里,有心人一挑就能挑出火来。”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着手里的茶盏:“太傅怎么回的?”

      春杏的面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太傅大人从头到尾只说了七个字。‘臣女素来有主见。’然后就再没开口了。”

      我一口茶差点呛出来。

      素来有主见。这五个字加一个句号,轻飘飘地搁在那儿,可落在朝堂上就像往油锅里倒了一瓢凉水——炸了。他既没替女儿辩白,也没撇清关系,只说了句“我女儿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夸他的人听了觉得老头儿谦虚,骂他的人听了也没法拿这句话做文章。

      “然后呢?”我把茶盏放下,擦了擦嘴角。

      “然后满朝都安静了一息,那位最先夸您的王御史干咳了一声接了话头,把话题岔开去了北境军屯的事,这事儿才算揭过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好一会儿。窗外那排老槐树的叶子被午后太阳晒得油亮亮的,光斑在窗纸上跳来跳去。我把茶盏搁回案上,重新拿起那本摊开的《齐民要术》。翻了半页,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里转的却是别的事。

      父亲那七个字说得漂亮。可我知道,他替我挡的这一刀,刀锋只是被拨开了而已,并没有消失。那些说我“揽权”的声音会一直存在,会越聚越多,等到某一天找到一个足够大的缺口,就会一股脑儿地涌进来。

      我翻了一页书,把那碗粥喝完,擦干净嘴角。

      “春杏。”

      “奴婢在。”

      “今天下午替我跑一趟中书省,把六宫近三年的用度册子全部调出来。苏晚棠的放一边,其他各宫的也都要,一本不落。”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窗下,看着窗外的日光慢慢移过窗棂,在青石砖上拖出一条倾斜的光带。有人借着夸我的由头把刀指向了我父亲,那就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慌了。慌了好。越慌,越容易露出破绽来。

      傍晚的时候春杏带着人把册子搬回来了,沉甸甸两大箱,码在清安阁的地上摞了半面墙那么高。我蹲在最上面那箱旁边随手抽了一本翻开,入眼第一行是“贵妃宫,庚子年春,胭脂款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够寻常百姓家过三四年的嚼用。册子上记得轻描淡写,一笔“胭脂款”就没了下文。我合上册子,抬头看着那半面墙,笑了一声。

      “春杏,点灯吧。”

      那天夜里清安阁的灯亮到了子时以后。我把苏晚棠宫里近三年的用度册子单独挑了出来翻,每翻到数额异常的地方就折一个角。折到第三本的时候册子已经被折得起了毛边,像一只浑身长刺的旧刺猬。虚报的、重复报的、用度项目和实际对不上的,窟窿比我预想的还多。

      子时过半春杏端了热牛乳进来:“娘娘,您该歇了。”

      我接过碗喝了两口,温热的奶顺着喉咙滑下去:“你先去歇着吧,我把这一年的看完就来。”

      “奴婢陪您。”

      “不用,我自己待会儿。”我把碗搁下冲她笑了笑,“去吧。”

      春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之后清安阁里只剩窗外偶尔的风声和案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我低头看着摊在面前的账册,朱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落下。

      苏晚棠的账目里的窟窿,足够她摔一跤了。可我现在还不想让她摔。摔得早了,她爬起来也快,反而打草惊蛇。我得等她再多走几步,把更多的线头暴露出来,再一把收网。

      我把账册合上搁回箱子里,起身吹了案头的灯,只留窗边一盏小烛。躺到床上的时候掌心碰到枕下那枚青玉印,温温凉凉的。我攥紧了些,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帐顶,心里把苏晚棠那条线上的几个关键点又理了一遍。

      不急。这盘棋才刚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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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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