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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后有请 太后的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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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帖子是第二天早上送来的，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不急不缓——“来坐坐吧”。落款处盖的是慈宁宫的凤印，旁边的小楷写着今日。
我坐在清安阁窗下对着那张帖子看了半天。春杏在旁边紧张得眼珠子都快黏在我脸上：“娘娘，太后那边您去不去？”
“去。太后让去，哪有不去的道理。”
我换上那件石青色褙子，拢了拢鬓发，仍旧只簪一根白玉簪，便起身出了坤宁宫。从坤宁宫往慈宁宫走的这一路，宫道上遇见的人比往日多了些，洒扫的宫女、传话的内侍，一个两个看见我都低了头行礼，可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我背后追过来。
好奇的、打量的、等着看戏的。
慈宁宫门口的掌事姑姑远远看见我快步迎上来：“皇后娘娘来了，太后正等着呢。”她侧身引我进门，眼神不自觉地在我头上扫了一圈又收回去。
太后的暖阁比清安阁大了两三倍，窗子对着南面，日光照得满室亮堂堂的。老太太坐在靠窗的炕上，手边搁着一碟松子糖，膝上搭着薄毯，正拿一把小银剪子修剪面前一盆兰花的枯叶。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我一下，手里的剪子没停：“来了？坐吧。”
我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太后不开口，我也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日光在青砖地上缓缓移了一小格。终于她放下剪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来看我，一双眼睛尤其利，看人的时候不眨，像在称斤两。她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昨天听说你把坤宁宫的人全换了，哀家还以为你今天会穿得花团锦簇地来谢恩呢。”
“谢什么恩？”
“谢哀家没派人拦着。换宫人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倒是利索，名单递到内务府之前也没跟哀家通个气。”
我迎上她的目光：“太后若想拦，昨天名单递出去的当时就能拦。您没拦，就是默许了。臣妾何必多此一举来谢恩。”
太后那双眼里的笑意浓了一分，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你从前不这样的。”
“从前是臣妾不懂事。如今想通了一些事，人自然就变了。”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有些东西求不来、有些人等不到。臣妾从前在这宫里活了三年，活的是别人让臣妾活的样子。如今想自己活一活。”
太后把那碟松子糖推过来，我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松子的油脂在舌尖化开。
“你父亲来信了。”太后忽然说。我的手顿了一下。“他写给哀家的，信上说若是皇后在宫中有什么不妥，请太后多照拂。他一个外臣不好过问后宫的事，只能托哀家。”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半颗没吃完的松子糖，沉默了。父亲那张只有五个字的信笺我还压在枕底下。他问我“安”，我说“安”。可他还是不放心。
“你父亲对你是真疼。哀家从前见过你在宫里那个样子，心里也替你父亲不值。好好一个闺女，进了宫把自己活成了个影子。”
我没说话。
“如今你想通了，哀家看着倒是替你高兴。可这宫里不是你想通了就能安安生生过日子的，你自己心里也该清楚。”
“臣妾明白。”
“那对玉如意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小事。东西丢了就丢了，臣妾把人换了，以后不会再丢。”
太后点了点头：“那秋霜是苏晚棠的人，你查出来了？”
“猜到了。”
“猜到就好。苏家这几年在宫里折腾，在宫外也没闲着。可她是皇帝的心尖子，哀家不好动，你也不要去招惹。等她自己摔了再捡起来，省事。”
我抬头看了太后一眼。老太太正低头喝茶，目光落在茶汤的浮面上，表情淡淡的。可那几句话说得透亮透亮。
“臣妾记下了。”
“听中书省说，你调了些旧书看？”
“是。臣妾在坤宁宫设了一间书阁。”
“看书好。比整天琢磨男人强。皇帝那个性子，越琢磨越糟心。你爱看书就多看看。”
我笑了笑。太后又剪了两片枯叶，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行了，坐也坐够了，回去吧。今儿日头好，回去晒晒书也是好的。”
我站起身行了个礼，往外走了两步，听见她在后面又加了一句：“清安啊。明日记得把你父亲的信回了，别让他惦记。”
“臣妾知道。”
走出慈宁宫的时候日光晒得人肩头微微发暖。春杏在台阶底下等着，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娘娘，太后说什么了？”
“说了些养花的事，还说要我好好看书。”
春杏半信半疑地跟在后面：“就没了？”
“没了。”
回到坤宁宫我换了身家常衣裳，走进清安阁把那本《齐民要术》重新摊开。看了一盏茶的工夫，我合上书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研了墨。
我提笔落字：“臣妾翻阅前朝典籍，见古制后宫用度皆有明档可查，每季一核，每岁一清。如今宫中虽承旧制，执行却多含糊，恳请以皇后名义重整后宫账目，自内务府起六宫从之，一季一核，每季呈太后与陛下御览。”
写完之后我搁下笔，从头读了一遍，字字在理句句合规。真正要查的是谁，懂的人都懂。
我把折子晾干折好，叫来春杏：“送到中书省去。”
春杏接过锦匣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皇后陈议”四个字，眼睛瞪圆了：“娘娘……您往中书省递折子？”
“嗯。”
春杏深吸一口气，抱着锦匣转身就跑。
我站在书案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墨迹的手指，搓了两下搓不干净。算了，我转身走到暖阁窗边把窗子推开半扇，午后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清安阁里经年累月的旧书味。
远处传来宫人的说话声，隔着几道宫墙听不真切。我靠着窗框往外看，目光越过那排老槐树，越过连绵的宫墙碧瓦，一直望到天边。
那道折子递出去之后，这后宫的水就要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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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