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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军心 新屯田法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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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屯田法推行的第二十一天,第一块翻出来的荒地种下去的庄稼冒了芽。
那天早上我去看那片地,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细小的绿尖从土里钻出来。土是翻过的、施过肥的,比旁边那些还没动过的荒地看着厚实得多。那些绿芽细细密密的,像一地碎碎的翡翠,贴在褐色的土面上,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种地的人不会说漂亮话,可他们看见这地出了苗,比说一百句好听的都实在。
姜柔跟在我旁边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地,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姐姐,这土真长东西了。”
“嗯。”我直起身来,“这片地之前荒了三年,可土质没坏。翻一翻、施点肥,它就能长东西。”
我沿着田垄往前走了几步。旁边几块地也在种着了,有几个兵卒正在弯腰锄地,看见我走过来直起身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朝我喊了一声:“顾姑娘,您来看地了?”
“来看你们种得怎么样了。”我走过去看了看他脚下的地,垄沟挖得齐整,种子的间距也合适,“种得不错。”
那兵卒笑了一下,低头继续锄了两下,然后忽然说了一句:“顾姑娘,咱们都听说了,您把京城那边的密旨都退了。您是真打算在这儿扎根了?”
“扎不扎根的另说,可至少要把你们的地种完再走。”
旁边几个兵卒也抬起头来,互相看了看。然后还是那个年纪大些的开了口,声音不大,可整块地上的人都听见了:“那就好。您来了之后咱们才吃上饱饭,您要是走了,谁知道下一个来的是什么人。”他说完这话似乎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低下头继续锄地,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我没有接话。可我在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弯腰锄地的背影。换了二十多天前,他们不会跟我说这些话。那时候他们看我就像看一个过路的人,一个从京城来的、待不了几天的、走个过场就回去的女人。可如今他们知道我不会随便走了。那些地是我带着他们一块一块量出来的、翻出来的、种下去的,庄稼苗子还在土底下,可他们已经看见它冒出来了。
那天傍晚我从地里走回营房,路过前面那排营房的时候,听见几个正在打水洗脚的兵卒在聊天,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听说了没有,皇后娘娘今天又去量地了。她说秋收之前还要再开一片。”
“那片荒了四年了,能种吗?”
“能。皇后娘娘说土没坏,翻一翻就能种。”
“皇后娘娘……”另一个人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说她这皇后当的跟咱们见过的那些官不一样。她真下地。”
“那可不,她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比咱们营里管事的那些人还勤快。”
“那以后别叫顾姑娘了,叫皇后娘娘吧。反正她本来就是。”
我站在拐角处听了这一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我继续走过去了,没有让他们看见我。春杏跟在我身后,脚步忽然轻快了几分:“小姐,你听见了吗?他们叫你‘皇后娘娘’了。”我没接话。可我的嘴角确实是翘着的。
从那之后,营里兵卒对我的称呼就慢慢变了。“顾姑娘”和“皇后娘娘”混着叫,有时候叫顺了嘴的还是“顾姑娘”,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改口。走在路上迎面过来的兵卒会站定喊一声“皇后娘娘”再走,语气里没有宫里那些人那种毕恭毕敬、藏着分寸的客气。这里的人喊我,是真心实意地喊一声。
第三次去荒地的时候,有个年轻兵卒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刚摘的野菜:“皇后娘娘,地里长了野苋菜,您带回去煮汤喝吧。”我接过来的时候那年轻人咧嘴笑了一下,又跑了。春杏看着那把野菜愣了半天:“小姐,他给你送野菜。”
“嗯。”我把野菜收好了,“这边的人不兴送礼,送吃的就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
那把野菜被我拿回去煮了一锅汤。三个人围着灶台喝了一碗,汤鲜得很,也没有多余的调味,就是野菜本来的味道。我喝完汤搁下碗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兵卒种地的时候叫我“顾姑娘”也好,叫我“皇后娘娘”也好,他们是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把我纳入了他们生活的一角。一个愿意蹲在地头看他们锄地的人,比一个骑着高头大马来巡视一圈就走的官差要可信得多。说到底,这些兵卒需要的不是谁来查账、谁来管他们、谁在京城给他们写折子。他们需要的是有人能跟他们一起蹲在地头,手沾上泥、裤腿蹭上土,然后告诉他们:“这块地能种,种了就有吃的。”
我如今大概就是那个人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营房硬板床上的时候,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走过去,巡营的兵卒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接话的时候飘进来几个字——“……皇后娘娘那边灯还亮着,别吵着她。”我把枕在脑后的双手垫了垫,也没有点灯,可嘴角翘起的弧度在黑暗里也没有收回来。
窗外那轮月亮挂在营房的檐角上,把整片营地照得朦胧一片。远处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春天长进土里之后连带钻出来的小东西。我侧过身把枕下那枚青玉印摸出来攥在手里,印面上的刻字被我磨得温温热热的。他们叫我“皇后娘娘”了。不是宫里头那种隔着十层台阶的称呼,是在地头上喊出来的、带着土腥味的、粗着嗓子的、发自肺腑的声音。跟刚才那些兵卒嘴里的“皇后娘娘”是两码事。地头这一声,比宫里头听得那些更实在。
我把玉印搁回枕下,闭上眼睛。明天一早还要去量新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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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