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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军屯改革 查账查了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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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账查了七天之后,我开始动手了。
之前那七天我把军屯的事摸了个七七八八——粮仓空了四分之三、兵卒的口粮被克扣了至少两成、田亩登记簿上的数目比实际下地耕种的多出将近一半。这些数字背后是同一件事:有人拿着空头账簿吃空饷、卖公粮、走暗账,把军屯从一块养兵的地变成了一条养肥自己口袋的渠。我既知道了渠是怎么挖的,就得把它堵上。
第一天我召集了营里所有管事的,把账册摊开摆在桌上,用最平的语气说了第一件事:“从今天起,田亩重新登记。每块地谁在种、种了多少、收了多少,全部重新造册。一个月之内全部查清。”
赵副将站在桌对面,脸色变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话:“顾姑娘,重新登记田亩工程浩大,眼下秋收在即……”
“正因为秋收在即才要重新登记。”我打断他,“秋收之后该收多少粮、该分多少给兵卒、该留多少作军粮,这些数字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乱的,那秋收完了还是糊涂账。现在就理,理完了正好赶上收粮。”
赵副将没再说话了。其他几个管事的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头有人皱眉,可没有人敢当面顶。他们大概还在观望——眼前这个穿灰蓝衣裳的女人到底能待多久、手里的印到底有多硬。我不打算给他们慢慢观望的时间。第二天我开始做第二件事:重新划分口粮配给。
之前兵卒的口粮是按照登记人数发放的,可登记的人数跟实际在营的人数对不上——有人已经调走了还在领粮,有人压根没来过营里名下却有粮。我让春杏拿着花名册去营里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她手里的册子上多了一长串被划掉的名字。都是空额。
“小姐,”她把花名册递给我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奴婢问了好几个兵卒,他们说这些名字里头有些人是早就不在了的,可每月照常领粮。领了的粮去了哪,没人敢说。”
“那就从下个月起,只发实际在营人数的粮。”我把花名册接过来,“先把空额全部砍了,剩下的口粮重新按人头算。这样省下来的粮至少能补上之前被克扣的那部分。”
当天晚上,几个管事的又来找我,这回换了副面孔——说话客气了,称我“顾姑娘”的时候尾音拖得比之前长了些。为首的赵副将没来,来的是他手下一个姓钱的副尉。钱副尉端着个笑脸说了一车轱辘话,大意是“重新登记田亩”和“砍掉空额”这两件事在营里引起了不小的议论,底下的人有些不安。我坐在案后听他说完了,然后放下手里的茶碗:“不安的是底下的人,还是上面的?”
钱副尉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告辞了。他走后姜柔从门口探进头来:“姐姐,他是赵副将派来探你口风的?”
“嗯。”我继续低头写东西,“赵副将自己不敢来,怕被我看见脸色。就派了个会说话的先来探探我的底。”
“那你怎么办?”
“怎么办?写方案。”我头也没抬,“明天开始推行新的屯田法。把田亩重新分、把种田的兵卒编成队、每队的产量跟口粮挂钩。谁种得多谁就多拿粮,种得少的就少拿。这套法子书上都写过,我照着搬过来就行。”
姜柔愣了一下:“可这样不是动了所有人的好处?赵副将那边的人怕是更要闹了。”
“动了好处才会闹。不动好处他们连眼皮都懒得抬。”我说,“先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我正好看看谁在帮谁说话、谁站哪边。等他们闹完了,我再把折子递回京城去。到时候谁该撤、谁该查,一清二楚。”
姜柔闭嘴了。她大概没料到我连这一步都想好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我埋头写的背影,转身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第三天,我在军营里正式张贴了一份告示。告示上写的是新的屯田法——重新丈量田亩、重新编组耕兵、口粮按产量分配、每季一核。落款处压的是我随身带的那枚青玉印。告示贴出去的时候营房门口围了一圈人,有兵卒、有管事的、有在营里打杂的杂役。我站在窗边远远看了一会儿,看见有人凑近了读、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看完之后一声不响地转头走开了。
春杏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边:“小姐,你说会有人反对吗?”
“当然会有。”我说,“可反对的人不会当着我面反对。他们会在背后串通好了再来找我。”
果然,当天傍晚就有人来了。赵副将没有来,钱副尉也没有来。来的是粮仓那边的一个仓管,姓孙,四十多岁的样子,进来先搓手,搓了半天才开口:“顾姑娘,新的屯田法……小的斗胆问一句,之前那些登记在册的田地,分了就分了?不用再看旧底?”
“旧底作废。”我说,“新的丈量结果为准。有多少地就是多少地,按照实际耕种的人来分。”
孙仓管搓手的动作更快了:“可有些地……空了很久了……”
“空了多久了?”
他咽了口唾沫:“有的三四年了。”
三四年。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不敢跟我的目光对视,视线飘到案角那摞账册上又弹开了。三四年没人种的田还登记在册、还在领粮、还在造账——这就不是疏漏了,是明目张胆地拿空饷。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空了多久就补多久的账。从今天开始先把那些空地的登记全部撤销。孙仓管,你是管粮仓的,应该清楚哪些地空了多久了。”
孙仓管的脸白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小的明白了”,然后退了出去。
他走了之后春杏关上门转头问我:“小姐,他回去会不会跟赵副将通气?”
“会的。”我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可通不通气都无所谓了。我贴了告示、盖了印,这就是军令。赵副将要是敢当面拦,那就是违抗上命。”我把茶碗搁下,“他不敢当面拦。他只能在背后做手脚。”
“那怎么办?”
“那就等着呗。”我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他什么时候做手脚、做什么手脚、做到什么程度。他动得越大,我查得就越深。”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营房里有几盏灯火亮起来。风从北边灌过来把窗纸吹得扑扑响。我站在窗口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明天开始,那些空地该重新分给人种了。不能让它就这么荒下去。那些地哪怕种一季粗粮也够养活几张嘴了,比荒着强。至于那些空额、虚账、被挪走的粮食,先让他们再等一等。等我先把地分了、把种地的人安排妥当了,剩下的账,慢慢算。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春杏和姜柔出了营房。我要去亲眼看看那些“空了三四年的地”。出了北门之后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大概一里地,眼前出现一片荒芜的田地。野草长得比人腿还高,田垄几乎看不出来了,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小树苗。我蹲下来拔了一把草根看了看底下的土,土倒是还算湿润,不像官道旁边那些干裂的地面。这片地不是不能种,只是没人管了。
“这块地,”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开始找人翻出来。先挑十个人,先把这一片清了。”
春杏拿出小本子记下了。风从荒地上吹过来,把野草压得低低的。我站在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下一块地走。还有好几片荒着的田要去看。这么多地荒着、那么多人饿着肚子,可账本上还记着“收成良好”。这账我越算越觉得,整个北境的军屯从根上就烂了,可烂了也好——烂到根子才知道哪些是好的、哪些得砍掉重新长。我就是来种地的,种一片新的地出来。
走到第三片荒地的时候姜柔忽然在我身后小声说了一句:“姐姐,你这几天做的事……宫里的人知道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可我做的事都在纸上、在地上,跑不掉。”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可我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天快黑了,我们往回走。田垄上的草在夕阳里被拉出长长的影子,风把那些野草吹得一片一片伏低又一片一片立起来,像是整片荒地在齐齐地喘气。我走在那些影子里,觉得脚下踩的是实实在在的土,不是坤宁宫青石砖上那个跪了三年的凹坑了。
明天继续翻地。就算赵副将那边再有动静也翻不回去了。地翻完了,账就能接着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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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