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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书阁初立 那批典籍送 ...

  •   那批典籍送到坤宁宫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三辆板车从宫道上鱼贯驶入西六宫,车轮碾过青石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隔着一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正坐在清安阁的暖阁里,翻那本从旧书店带回来的《禹贡地域图》。说是旧书店,其实是在我脑子里寄存的一个念想——这三年系统的任务逼着我围着李砚转,我只能在梦里把自己扔进一间满是旧书的铺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夜。

      如今书真的来了,倒像是梦里那些东西淌出来了。

      春杏一路小跑进来通报的时候,书架上已经摆好了几排从内务府调来的简易木架。中书省的人办事利索,封皮泛黄的典籍一箱一箱抬进来,拆封、登记、上架,动作麻利得很,领头的那个小吏连头都没敢抬,只低头翻着册子一样样核对名目。

      我站在书架旁边,一本一本看过去。《齐民要术》《水经注》《禹贡地域图》《天工开物》《前朝杂俎》《博物志》……种类杂得很,什么都有。其中不少是前朝官刻的旧书,纸页发脆,边角卷了毛,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

      可正合我意。

      我用指尖划过那些书脊,感受着纸面和墨迹微微凸起的纹理,三年了。三年没有这样坦然地碰过一本书了。系统在的时候,哪怕我只是在脑子里默背一段文章,都会被弹窗警告,说我“脱离攻略目标,专注力不足”。它把我看书定义为“浪费时间”,把那些书页上的字句判定为“无关信息”。

      后来我学会了在脑子里默背。把那些从前看过的东西一遍遍翻来覆去地嚼,像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反复磨牙。可那不一样,默背是冷的,手指碰到纸页才是活的。

      如今手指终于活过来了。

      我抽出一本《天工开物》,翻到中间一页。书上画着水车的结构图,轮轴、竹筒、支架,线条画得极细致,旁边标注着大小尺寸。我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这水车要是放在北境那种干旱的地方,能不能用?

      这个念头刚起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北境。我为什么会想到北境?原主顾清安的记忆里几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唯一跟北境沾边的,是幼时在太傅府书房外偷听父亲和幕僚说话,老头儿叹着气说北境军屯年年亏空、边将吃空饷、朝廷鞭长莫及。

      那时候她听不懂。如今我想听懂了。

      春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中收省的人问,这些书是登记造册入库,还是……”

      “不用入库。”我合上书,“直接摆上架就好。让中书省的人列一份书目给我就行。”

      春杏应了一声,出去传话。清安阁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书架旁两个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拆箱上架,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混着旧书特有的墨香,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弥散开来。

      我走到暖阁窗边,推开半扇窗。窗外那排老槐树被午后太阳晒得油亮亮的,叶子翻出银白色的叶背,风一吹簌簌作响。不远处的宫墙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跟这满室的旧书味儿搭在一起,忽然让人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好像我本来就应该在这里,坐在窗前看书、看树、看天,日子缓慢地流过去。

      三年了,从来没有哪一刻让我觉得这个地方能待得下去。

      今天是头一回。

      傍晚的时候,清安阁的两面书架已经填满了大半。我坐在暖阁窗边的矮几上,面前摊着那本《齐民要术》,手指停在“区田法”那一页,目光却落在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

      春杏端了一碗粥进来:“娘娘,晚膳用些什么?”

      我接过粥碗,白粥清淡,米香醇厚,比早上那盏龙井强多了。

      “就这个挺好。”我说。

      春杏愣了一下,笑了。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只是这两年跟着原主顾清安在宫里熬着,脸上的笑越来越少。今天她笑了一下,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我也笑了,低头继续喝粥。

      窗外那排老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檐角的铜铃叮咚叮咚,坤宁宫难得有这样安宁的黄昏。我把碗里的粥喝完,搁下碗,擦了擦嘴,然后重新翻开那本《齐民要术》,就着窗台上那盏油灯继续看下去。

      这一夜,我读到子时才合眼。

      第二天清早,我醒了就往清安阁跑。春杏端着铜盆追在我后面喊“娘娘还没梳头呢”,我随手拢了拢头发,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擦了一把脸,就扎进了清安阁的门。

      第三天也一样。

      整整三天,我没出坤宁宫的门。三餐都是春杏端进来,我在暖阁里就着书页边吃边看。困了就在窗边的软榻上眯一觉,醒了继续翻。书架上的典籍按经史子集、农桑水利、山川地理分了类,我一本接一本啃过去,像饿了三年的人突然面对一桌满汉全席。

      第三天傍晚,春杏实在忍不住了,在清安阁门口探头探脑了好几回,终于憋出一句:“娘娘……您已经在书阁里闷了三天了,好歹出去透透气吧?”

      我从一本《前朝杂俎》里抬起头,眨了眨眼。窗外的光确实暗了,书页上的字迹开始模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因为翻了太多纸页而微微发干,指缝里沾着一点书脊上蹭下来的旧灰。

      “三天了?”我放下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这么快。”

      春杏哭笑不得地端了热水进来:“娘娘,您跟从前简直判若两人。从前您三天见不到陛下就坐立不安……”

      她说到一半,大概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嘴猛地闭上了。

      我接过热帕子敷了敷脸,声音隔在帕子后面闷闷的:“从前是从前。如今我有了别的事做,见不见他也没什么要紧的。”

      春杏低着头没敢接话,可我看见她的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躺到拔步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白天看的东西。那些关于水车、区田、北境山川的文字在脑海里滚来滚去,像一盘没下完的棋。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那枚青玉印摸出来攥在手里,玉的凉意让人清醒。

      父亲刻的那四个字在黑暗中摸不出来,可我知道它们在。顾氏清安,顾氏清安。这名字从前是原主的,后来是系统的工具,如今终于变成我的了。

      我攥着那枚玉印,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宫人落锁的声响,一声接一声,传过重重的宫墙。

      书阁立起来了。接下来呢。

      不着急,日子长着。

      可我没料到,日子比我预想的短。

      第四天早上,我正坐在清安阁暖阁里翻一本《前朝后宫用度录》,春杏忽然冲了进来,气息都没喘匀:“娘娘!贵妃娘娘来了!”

      我手里的书停在那一页,顿了一下。

      苏晚棠。来了。

      来得好快。我把书合上搁在膝头,窗外那排老槐树被晨风吹得哗啦啦响,光斑在书封上跳来跳去。我坐了三个呼吸,才慢慢站起身。

      “让她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极轻。紧接着是一阵极稳极轻的脚步声,鞋底踩着青石砖落地无声,像一只猫走进来的时候连爪垫都收着。

      苏晚棠走进来的那瞬间,坤宁宫的采光都好像亮了一点。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折枝花褙子,底下是同色的月华裙,发髻上只簪了两根玉簪,素净得不像个贵妃。可她那张脸生得好,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费力的温柔,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压得正好,既不谄媚也不疏冷,让人觉得她是真心高兴见到你。

      她手里端着一只红漆食盒。

      “姐姐,”她开口唤我,声音软得像春水,“听说姐姐近日在宫中布置书阁,妹妹特地带了亲手做的荷花酥来看看姐姐。”

      我坐在暖阁里没起身,手里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目光落在一行旧账上,余光扫着她一步步走近。她走到暖阁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大概是看见我没有起身的意思。那愣只有一眨眼的工夫,随即又笑起来,把食盒放在矮几上,自己解了披帛,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姐姐尝尝?”她打开食盒盖,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八块荷花酥,粉白相间,瓣瓣分明,“妹妹天没亮就起来做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碟荷花酥,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脸。

      苏晚棠的目光没躲,迎着我,温温柔柔的。

      “苏妹妹有心了。”我伸手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绵密,甜得恰到好处。

      “好吃么?”

      “不错。”我把剩下的半块放回食盒边沿,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妹妹的手艺比御膳房强。”

      苏晚棠笑了笑,垂下眼,手指轻轻抚过食盒的漆面:“妹妹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问问姐姐。姐姐把陛下这三年赏赐的东西都退了回去,宫里都在传,说姐姐是不是和陛下闹了什么别扭。妹妹心里惦记着,想着是不是该来劝劝姐姐。”

      我心里惦记着。这四个字她说得真情实意,换了旁人大概真的会被她这副模样骗过去。

      “闹别扭?”我靠着窗框笑了一声,“我和陛下能闹什么别扭。他要什么给什么,我给不起的不给罢了。”

      苏晚棠眨了眨眼:“姐姐这话……妹妹有些听不明白。”

      “陛下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我放下茶盏,“所以就不给了。就这么简单。”

      苏晚棠沉默了一息。我感觉到她在飞快地转换策略,她大概没料到我会说得这么直白。

      “姐姐想通了也好。”她重新笑起来,“妹妹有时候也羡慕姐姐的洒脱呢。”

      “羡慕我?”我笑了笑,“苏妹妹有什么好羡慕的,陛下待你那么好,满宫上下谁不知道你是他的心头肉。”

      苏晚棠脸上那层温软的笑僵了一瞬。只有一瞬,但我看见了。

      “姐姐说笑了。”她垂下眼,“陛下待谁都好,只是对姐姐多了几分敬重罢了。”

      敬重。这词用得好。李砚对顾清安的“敬重”说白了就是疏远——相敬如冰,敬而远之。

      我没有接话,重新翻开膝头的书,随口问了一句:“对了,苏妹妹家里在南边做生意的那几间铺子,最近可还顺遂?”

      苏晚棠端着茶盏的手指紧了半拍,嘴角那抹笑意微微收窄,眼底掠过一丝急速计算的光。

      “姐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哦,随便问问。”我翻了一页书,“昨日看内务府的册子,发现有些宫外铺子的账目对不上。妹妹家里的钱庄我记得在京城也开了一间,就顺嘴提一句。”

      我的语气轻描淡写,像真的只是顺嘴一提。可苏晚棠知道我不是。

      她站起身拢了拢披帛:“家里的生意都是兄长们在打理,妹妹不怎么过问。改日让哥哥把账本送到宫里来给姐姐瞧瞧?”

      “不必。”我终于抬起眼,“家里的账本不必送进宫,苏妹妹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苏晚棠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她抿了抿唇,弯腰提起食盒:“那妹妹先告退了。姐姐好好歇着。”

      “嗯。”我没起身送她,“春杏,替本宫送送贵妃娘娘。”

      苏晚棠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声比来时急了一些。春杏小跑着回来,一脸懵:“娘娘,您刚才跟苏贵妃说的那些……什么铺子什么账目的……”

      “随便说的。”我把书合上,重新搁在膝头。

      春杏没再问。可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从前那个顾清安见到苏晚棠都是绕着走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灰。今天不仅没绕,还丢了一句让人家晚上睡不着觉的话。

      我把那碟荷花酥重新端过来,拿起剩下的半块咬了一口。

      “春杏。”

      “奴婢在。”

      “去查一查,苏晚棠宫里近三年的用度账目,悄悄查,别惊动人。”

      春杏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殿门合上,我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渐渐移高的日头,把最后一口荷花酥咽了下去。

      苏晚棠来探底了。我没让她探到。

      反过来,我倒是想看看她的底在哪儿。

      ---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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