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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傅府来信 次日天还没 ...

  •   次日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坤宁宫的晨光是从东边那扇缠枝莲纹窗棂间漏进来的,先是灰蒙蒙一层薄亮,慢慢变成浅金,一寸一寸地爬过青石砖、爬过绣墩、爬上床沿。我躺在拔步床上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没有系统提示音的清晨,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以往这个时候,那道机械音会准时在卯时整炸响:“宿主早安。今日任务已生成:请亲手制作早膳送至养心殿,并询问陛下昨晚歇息如何。”接着是一串目标人物喜好数据刷屏:李砚喜食清淡、厌恶甜腻、晨起惯饮龙井、批折子时不喜被人打扰但若是皇后送膳则可以“酌情例外”。

      酌情例外。

      我每次看到这四个字都想笑。哪有什么例外,原主顾清安送过的早膳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被原样退回的有七十回,剩下那十回是被赐给了当值的内侍。李砚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今天终于不用再被那些数据刷屏了。

      我翻了个身,掌心碰到枕边那枚青玉印,玉的凉意让人清醒。昨夜我把玉印压在枕头底下睡的,像是怕它自己长了腿跑了。三年了,我碰过它三次,三次都挨了电击,从此只敢在脑子里想它的样子。如今终于能实实在在地攥在手里了,反而觉得不真实。

      “娘娘?”帐外传来大宫女春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卯时三刻了,该起了。”

      “嗯。”我从床上坐起来,掀开鲛绡帐。

      春杏端着铜盆走进来,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我知道她在愣什么——昨天下午那场变故已经传遍了坤宁宫上下,所有人都在猜皇后娘娘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可今早我脸上的表情大概跟她们猜的都不一样,没有憔悴、没有癫狂,平平淡淡的,像一面被人擦拭干净了的铜镜。

      春杏伺候我洗漱更衣的时候,动作比往常小心了三分。

      “娘娘今日想梳什么发式?”她捏着梳子问。

      我对着铜镜想了想:“最简单的,别那些沉甸甸的头饰了,重。”

      春杏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皇后娘娘梳太简单的发式不合规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乖乖给我梳了一个松散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根白玉簪。

      我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了。

      这具身体的底子极好,顾太傅的夫人当年是江南有名的美人,顾清安继承了她母亲七分的容貌,眉目清艳、骨相英气。前三年那些花团锦簇的凤冠钗钿压在她头上,反倒把那点天生的锋芒遮住了。如今卸了那些东西,镜中人看着清爽利落,像一棵被修剪过杂枝的树。

      “春杏,”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日让你传的话,可都传了?”

      “回娘娘,掌宫嬷嬷昨夜就吩咐下去了。”春杏垂着眼,“今早内务府那边已经派了人来,在清点库房了。”

      “嗯。”

      “还有中书省那边……也回话了,说宫里闲置的典籍今日午后会送到坤宁宫来。”

      我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龙井,粗叶,喝着寡淡。我放下茶盏,心想回头得自己弄点好茶来。

      春杏退下后,殿里又安静下来。

      我坐在妆台前,把那枚青玉印拿出来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想今天该做什么。建书阁、清库房、退赏赐,这些事都有宫人去做,我不必亲自盯着。那我来这古代的第一天真正自由的日子,总不能就这样坐在宫里发呆。

      要不,去御花园逛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否了。御花园三步一亭五步一阁,到处都是妃嫔们“偶遇”皇帝的戏台子。我好不容易清静了,不想往那堆脂粉气里扎。

      那就待在坤宁宫看书——可书还没送来。

      我正琢磨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杏在门口拦了一下:“什么人?”

      “奴婢是太傅府上跟来的陪嫁嬷嬷,”一个苍老的女声压得极低,“有封家信要亲手交到娘娘手里。”

      我的手顿住了。

      太傅府。父亲。

      原主的记忆里那个老头儿的轮廓很清晰,瘦高个子,背微微佝偻,说话的时候喜欢捻胡子,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审慎的关切。顾清安入宫那天他站在太傅府门口送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吃饭。”

      原主在宫里那三年,其实没少跟家里通信。只是那些信的内容大多都是系统的任务要求——“向父亲提一句陛下喜爱书法,请父亲寻几幅名家字帖送入宫来”——利用太傅府的人脉给李砚搜罗东西。我每次写那种信的时候都觉得恶心,可系统在旁边盯着,不得不写。

      顾太傅回信从来都只回两个字:已办。

      后来我不写了。系统换了个方向去薅别的羊毛,太傅府那边渐渐冷了下来。上一次通信大概是半年前,我在信里照系统要求写了句“父亲近来可好”,顾太傅回了个“安”。

      没了。

      如今那老头儿突然让人递密信进来,估计是听说了皇后昨天在宫里闹出的动静。什么摔了碗、退了赏、要建书阁,宫里传话传得快,一夜之间大概已经传到了宫外。

      我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春杏侧身让开,一个穿着灰褐衣裳的老嬷嬷低着头站在门外的廊檐下。我认得她——周嬷嬷,原主从太傅府带进宫的陪嫁老人,这两年被我刻意疏远,安排去了后院管杂事。

      她抬头看见我,眼眶先红了。

      “娘娘……”她哽了一下,把一封折得极小的信笺塞进我手里,话也不多说,转身就走。

      我攥着那封信回了殿内,在妆台前坐下来。

      信笺封口处压着一个极小的篆印——顾。我拆开封蜡,展开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宣纸。纸上的字只有五个,笔画枯瘦硬朗,一看就是顾太傅亲笔:

      闻吾儿病矣,安?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病矣”。他听说皇后突然“想通了”、不再往养心殿送东西、退回皇帝赏赐、要建书阁读书,大约以为女儿受了什么刺激,心智不清了。一个从前天天围着丈夫转的女人忽然转了性,在旁人看来可不就是“病”了么。

      可他不是旁人。他是顾清安的父亲。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坤宁宫里响起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春杏在门口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我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低头再看那五个字,忽然觉得鼻尖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他女儿确实被人夺了舍——三年前就夺了。可那个人可能比他原来那个乖顺的女儿更合他的脾气。至少我不打算再把太傅府当棋子去讨好女婿了。

      我在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拈笔,想了片刻,落了一个字:

      安。

      笔锋干脆利落,墨迹在宣纸上晕开薄薄一圈。我把纸折好,封蜡,叫来春杏:“送到太傅府周嬷嬷手里。”

      春杏接了信,欲言又止。

      “说。”

      “娘娘……”她小心翼翼地问,“库房那边清完了,内务府的人问那些退回去的东西怎么处理,说是陛下那边还没发话……”

      “发什么话?”我挑了挑眉,“东西是本宫退的,本宫说了算。让他们登记入库就好,不必禀报陛下。”

      春杏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我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张“安”字,墨迹已经干了。

      父亲问的是“安”,我回的是“安”。一个字顶一百个字,多余的话不必说。他要是真懂这个女儿,自然明白这个“安”是什么意思。

      可我忽然又想,他大概不会明白。毕竟真正的顾清安三年前就散了。太傅府那个老头儿,他的女儿早就没了。他以为今天收到的是女儿的回信,其实是一个陌生人借了他女儿的手写的一个字。

      我垂下眼,把青玉印从袖中拿出来,搁在案角。印身上“顾氏清安”四个字迎着窗外的日光,被照得通透。

      也罢。既然占了这具身体、这个名字、这个身份,那顾太傅的女儿以后就由我来当。反正我回不去了,他也认不出来了。

      午后,中书省的车队果然到了。

      三辆板车拉着大大小小几十个木箱,从宫道上鱼贯驶入坤宁宫所在的西六宫。掌宫嬷嬷一路小跑着来报:“娘娘,书到了!”

      我正坐在窗下翻那本父亲寄来的信笺,闻言把信折好塞进袖中,起身往外走。

      清安阁设在坤宁宫西侧一间闲置的偏殿里,昨日下午我已经让人打扫了出来。偏殿原本堆着些陈年的锦缎和花盆,搬空了之后露出两面整墙的空架子和一方临窗的暖阁。窗子对着西边的宫墙,墙外种着一排老槐,初夏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看着那两面空荡荡的书架,满意得很。

      中书省的人把木箱一箱一箱抬进来,拆封、登记、上架。来的典籍大多是前朝旧书,有些封皮都发脆了,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我站在书架前一本一本看过去——《齐民要术》《水经注》《禹贡地域图》《天工开物》……种类杂得很,什么都有,大概是中书省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滞压存货。

      可正合我意。

      我抽出一本《禹贡地域图》,摊在暖阁的矮几上翻了几页。书页泛黄,手绘的地图线条已经淡了,可那些地名还在:雍州、冀州、青州、徐州……我看到“北境”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北境。

      原主记忆里有关于北境的零星片段——她幼时听过父亲和幕僚在书房谈天,说什么北境军屯年年亏空、边将吃空饷、朝廷鞭长莫及。那时候她听不懂,只知道父亲说完那些话会叹很长一口气。

      如今我盯着书页上那两个细小的字,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娘娘。”春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内务府那边把退回去的东西都登记好了,这是册子。”

      我头也没抬:“放着。”

      春杏把册子轻轻搁在案角,没走。我听见她的衣料窸窣响了几息,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娘娘……您是真的不打算管宫里的事了?”

      我翻了一页书:“谁说的?”

      “您把赏赐都退了,又把书搬到坤宁宫来关着门看……奴婢以为……”

      “春杏。”我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立刻噤了声。

      我合上书,靠着窗台笑了:“我把赏赐退了,是因为那些东西我不稀罕。我把书搬来,是因为我想看书。这不叫‘不管宫里的事’,这叫‘我想管什么就管什么’。”

      春杏没听懂。她眨了眨眼,懵懵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我重新翻开那本《禹贡地域图》,目光沿着北境的边界线慢慢描过去。北边有山、有河、有一座叫“云朔”的小城。地图上画得很简略,可我总觉得那些线条底下藏着很多东西。

      我盯着那座小城的标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不急。书到了,日子长了,有的是时间慢慢翻。

      傍晚的时候,清安阁的两面书架已经填满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纸墨香。我坐在暖阁的窗边,手里翻着一本《齐民要术》,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那排老槐树。

      夕阳把槐树叶子的影子投在书页上,晃晃悠悠的。我看了那片影子很久,然后低头继续读下去。

      这一天,系统没有弹任务。

      这一天,没有人让我去熬汤。

      这一天,我只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看书。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春杏端了一碗粥进来:“娘娘,晚膳用些什么?”

      我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白粥,清淡,米香醇厚,比早上那盏龙井强多了。

      “就这个挺好。”我说。

      春杏愣了一下,笑了。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只是这两年跟着原主顾清安在宫里熬着,脸上的笑越来越少。今天她笑了一下,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我也笑了,低头继续喝粥。

      窗外那排老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檐角的铜铃叮咚叮咚,坤宁宫难得有这样安宁的黄昏。

      我把碗里的粥喝完,搁下碗,擦了擦嘴。

      “春杏。”

      “奴婢在。”

      “明天早上替我备一套方便出行的衣裳。”

      春杏愣住了:“娘娘要出门?”

      “不出远门。”我笑了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案上那本《齐民要术》的封面,“就是在宫里到处转转。”

      去找找这座皇城里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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