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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行路见闻 离开京城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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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京城之后的第三天,我们到了昌平。
从西华门出来那天我跟春杏一路走一路问,先是找了辆拉货的顺路马车搭了半程,后来又换了两趟驴车,走走停停的,速度不快可也不急。我知道前面的路还长,四十多天呢,不用头三天就把自己赶趴下。春杏倒是比我精神,头两天脚底板起了泡,一声没吭自己拿针挑了,第二天接着走。我让她歇会儿她还不乐意,说她跟了我三年这点路不算什么。
昌平是个不大的县城,比京城冷清许多。街面上铺子稀稀拉拉的,卖布的和卖杂货的挤在同一条街上,铺面矮矮的,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我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发现这条路从北口到南口统共不超过一里地,城门口蹲着几个老头儿晒太阳,看见我们两个女人背着包袱走过来多看了两眼,又收回目光去了。
我找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房。掌柜的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听说我要住店,先看了看我的衣裳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包袱,大概觉得这身打扮不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犹豫了一下才递了钥匙。我掏出父亲给的银子付了房钱,她看了一眼银子的大小,态度立刻变了三分,多问了一句客官打哪儿来。
“京城。”我说,“往北边去。”
掌柜的“哟”了一声:“往北边?那边可不太平。前些日子还有人说北边几个镇子粮食涨价涨得吓人,一斗米都快赶上往常一石的钱了。”
我正要上楼,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住了:“粮食涨价?”
“可不是嘛。”掌柜的一边擦柜台一边摇头,“说是今年春上雨水少,地里收成不好。可往年雨水不好的时候也没涨成这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又压低了声音,“有人说是军屯那边出了毛病,粮仓里的陈粮卖到外头去了,新粮又接不上,可不就涨了。”
我没有接话,上了楼。春杏跟在我身后进了房间,关门的时候她小声说:“小姐,掌柜的说的事……”
“我知道。”我把包袱搁在床头坐下来,“跟密信里写的一样。”
我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窗外能看见昌平县城北边的官道,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走在上面,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赶着驴车。我心里在想一件事:军屯的粮仓里到底有多少粮食、那些粮被卖到哪去了、卖粮的钱又落进了谁的口袋。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很多遍,可坐在坤宁宫里想和在去北境的路上想完全不一样。在宫里的时候它们是书上的一行字、密信上的一段话,隔着好几道宫墙。可如今我坐在一家县城客栈的床上,闻着楼下灶台上飘上来的炊烟味道,听掌柜的在底下跟人聊天,那些问题忽然就变得很具体、很近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继续上路。出了昌平县城北门之后,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变了。田埂边的麦苗长得稀稀拉拉的,颜色发黄,不像往年这个时候该有的那种绿油油的劲儿。路边蹲着几个农人,有的拿锄头在田里刨着什么,刨出来的土干得发白。春杏小声说了一句:“这地是干透了。”我没接话,继续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路边有一个茶棚。我停下来要了两碗凉茶,坐在棚子底下歇脚。茶棚的老板是个瘦老头,一边给我们倒茶一边打量我们的包袱:“两位这是往北边去?”
“嗯。”我接过碗喝了一口,茶叶粗得像锯末,可渴极了什么都好喝,“大爷,这附近今年收成怎么样?”
瘦老头叹了口气:“不行了。春天没下过几场透雨,地都裂了。村里好些人家把去年攒的粮都吃完了,今年的新粮还没下来,中间这段日子难熬。”他朝北边努了努嘴,“听说北边军屯那边更惨,兵都开始自己出去找吃的了。当兵的都饿了,你说这日子还怎么过。”
兵都开始自己找吃的了。我端着碗的手紧了紧,放下碗的时候凉茶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春杏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我没有说什么,喝完茶付了钱继续上路。又走了两天,路上遇见的事越来越多。在官道旁边的一个村子里,我看见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空荡荡的,连鸡都没养一只。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发呆,面前放着一只空碗,碗底已经干了。春杏想过去给点银子,我拦住了她。给了这一家,后面还有下一家。我们带的银子不够发满一路。
路过一座小镇的时候我在镇口的布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栏上贴着一张官府的告示,写的是“军粮调拨令”,日期是上个月的,大意是北境军屯征粮不足,从附近州县紧急调拨一批粮草北运。可我在旁边墙角看到一个用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粮呢?”两个字。被人写上去又被人擦掉了一半,剩下半个“粮”字还留在墙上,底下有几道手指蹭过的痕迹,不知道是谁写的。
我盯着那个残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这一路上我越发明白了一个道理,宫里看的折子和路上看到的东西完全是两码事。折子上写的是“军屯亏空若干、粮道受阻若干”,是数字。可路上看到的是干裂的地、空荡荡的碗、被擦掉的半个字,是活人过不下去的日子。那些数字背后的人,我终于开始一张一张地看见了。
走了十来天之后,我们到了一个稍微大些的镇子。镇上有驿馆,我原本打算住一晚就走,可进去之后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驿馆的差役看了我递过去的路引——临行前我让父亲给我备的,用的是“顾氏商行”的名头——本来打算安排一间偏房给我,可另一个岁数大些的差役看到了我从包袱里拿出来打算盖在文书上的青玉印。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印面上的“顾氏清安”四个字,脸色立刻变了,拉着他那个年轻同僚退到后面嘀嘀咕咕了好一阵。
然后他转回来的时候腰弯了三分,声音也压低了:“这位……这位娘子,请问您可是……”
我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的青玉印,没盖回去:“我是。”
他咽了口唾沫,给我换了一间正经的上房,安排得妥妥当当。第二天早上我要走的时候他还亲自送到驿馆门口,犹豫再三才问了一句:“您往北边去,可是为了……”
“是。”我没有回头。
从那个驿馆出来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那枚青玉印比我想象的还好用。后面几天的路程中只要遇到需要地方官府配合的地方,我把印一亮就什么都好说了。驿站的马优先给我换,县衙的差役替我指路,甚至有一次路过一处渡口的时候,摆渡的船夫看见我手里那枚印上的字,二话没说免了船钱。不是他们多认得我,是他们认得那四个字背后的东西。那枚印代表的是皇后、是太傅府、是这座朝廷里半个朝堂的势力。
皇后出巡,地方上的官员虽然不知道我是以什么名目出来的,可只要确认了身份就不敢怠慢。这枚印让我的路好走了许多,可同时也让我看到了另一件事——当一枚印就能让整条路顺畅起来的时候,那些没有印的人在这条路上该怎么办。那些农人、那些老妇人、那些在墙上用炭笔写下“粮呢”两个字又被人擦掉大半的人,他们的路不好走。
第十八天的时候我们翻过了翠屏山。站在山脊上往北看,远处的地势渐渐平坦下来,官道在平原上笔直地延伸出去,尽头隐没在灰蓝色的雾霭里。春杏站在我旁边喘了半天,说了一句:“小姐,北边看着真远。”
“嗯。”我站在风口上,风灌进袖口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可快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京城已经看不见了,连那边天边的云都跟这边不一样了。近二十天的路程让我见识了以前在宫里一辈子都见识不到的东西——干裂的土地、涨价的粮食、空荡荡的碗、被擦掉的半句诘问,也让我知道了肩上这枚印不光是个名头,也是把好用的工具。可我现在想的不是印了。我想的是那片干裂的土地和那些饿着肚子的人还在北边等着,我得亲眼去看看它们到底是什么样。
“走吧。”我转过身继续往北走去。
那些答案,还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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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