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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离宫那日 离宫那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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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坤宁宫里还黑着,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我躺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翻身起来摸到案头那枚青玉印攥进手里,坐了片刻才下了床。春杏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她已经穿戴齐整了,头发梳得利利索索的,手里端着一盏温水。她看见我坐在床边攥着玉印发呆,没有催,把水搁在旁边凳子上就安静地站着了。
我喝了水,换了衣裳。穿的是一身灰蓝色的窄袖骑装,不打眼,方便走路也方便骑马。头发让春杏给我绾了一个利落的单髻,用那根白玉簪固定住。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跟从前那个顾清安已经不太一样了——凤冠没了、珠翠卸了,眉眼之间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的石头。
包袱昨晚就收好了。青布裹着,带子系得牢牢的。我拎起来掂了掂,比昨儿晚上又轻了一点——我把那本《军屯旧档》塞进去的时候觉得太重,又拿出来了,放在案头给春杏留着,跟她说要是宫里有什么事就拿去烧了。春杏红着眼眶接过来搁进抽屉里,压得平平整整的。
“娘娘,”她收拾完最后一点东西,声音有点哑,“该走了。”
我站在清安阁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架上的旧书整整齐齐地排着,窗台上那盏油灯已经灭了,案角那碟没吃完的松仁还搁在那儿。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晨风翻得沙沙响,从我建这座书阁到现在也不过两个月的光景,可好像已经在这里坐了一辈子似的。
我转过身:“走吧。”
从坤宁宫到西华门的路我走过很多回,可从来没有哪一回是踩着自己的步子走的。今天的天亮得早,东边的云层被日光照出一层浅金,宫道两旁的宫墙被染成温暖的颜色。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宫人,他们看见我先是低头行礼,然后目光落在我身后那只包袱上又飞快地收回去。没人多嘴。
春杏跟在我身侧,手里也拎着一个小包袱。她坚持要跟我走,我说北境不是去玩的,她说她知道,可她说她跟了我三年了,不差这点路。我没再说什么,让她去了。她昨晚收拾东西的时候一边叠衣裳一边抹眼泪,被我看见了也不掩饰,只说“娘娘出去透透气是好事,奴婢高兴”。高兴成她那样,满宫里也就她一个了。
西华门门口站着两排人。我父亲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袍子,背照样微微佝偻着捻着胡子。看见我走过来,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从头看到脚,又看到我身后那个包袱和旁边的春杏——然后捻着胡子的手停了。
“父亲。”我在他面前站定。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小小的布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用麻绳扎着,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是银子和铜钱碰撞的声音。
“路上用。”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攥着那只布袋的绳子,觉得喉头那点东西又上来了。可我没让它冒头,只是攥紧了绳子把它收进袖中,跟那枚青玉印放在一起:“嗯。”
老头儿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侧开身子让开了路:“走吧。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从他面前走过去。走了两步之后听见他在后面又加了一句,声音不大可我听见了——“回不来也没事。那边宅子钥匙你拿着呢。”
我没回头,步子也没停。可嘴角翘了一下,在晨风里没有让人看见。
西华门的门洞在我面前慢慢敞开。那道厚重的宫门被两个守卫一左一右地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吱呀一声,然后是一串铰链转动的轰鸣。门洞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街面,晨光从门洞外面涌进来,把整条门道照得通亮。
我站在门洞的正中间,一只脚还踩在门里,另一只脚已经迈到了门槛外面。晨风从敞开的宫门外面灌进来,把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侧。我抬头看了一眼——上面是久违的天。没有宫墙切割过的天空,只有一整片无边无际的灰蓝色从头顶往四面铺展开去,云层薄薄的,边缘被日光照成金白色,几只鸟从飞檐上面掠过。我三年没看见过这样完整的天了。坤宁宫的窗子只能看见一方窄窄的四边形,可这里的天空是没有边界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另一只脚也迈了出去。春杏跟在我后面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宫门里面。她没有说什么,我也没有。我们一前一后沿着街面往前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宫门重新合拢的声音——厚重的、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合上了。
我没有回头。
街面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从旁边经过,担子里冒着热气,是刚出锅的包子。远处的铺子陆续开门了,伙计在门口卸下门板,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我站在街边把所有声响都听了一遍——吆喝声、脚步声、门板碰撞声、远处马车的辘辘声——每一样都比宫里的脚步声真实。
春杏跟在我旁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娘娘……不,小姐。咱们现在去哪?”
我笑了一声:“先吃个包子。吃完再想往哪走。”
我在街边的包子铺买了一笼热腾腾的包子,和春杏站在铺子旁边的墙根底下一起吃了。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滚烫的肉汁烫了舌尖,我嘶了一声又忍不住笑了。春杏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红着,可她一边吃一边笑,那模样看得我也想笑。
吃完包子我把包袱往肩上甩了甩,站在街边辨认了一下方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石板路上。我朝北看了一眼——那边的路延伸出去,穿过街市、穿过人群、穿过城郊、穿过那些地图上画着的山和水,一直通到云朔。
“走。”我说。
春杏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拎起她的小包袱跟上来。我们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影子投在前面的石板路上,一长一短,稳稳地往前移着。
头顶的天空越来越大,越来越开阔。那座宫墙在身后越来越远,远到我没有再回头去看的地步。那枚青玉印在我袖中贴着我的手腕,被晨光和体温一起焐着,温温热热的,像一小团随身带着的火。我攥了它一下,然后松开手继续往前走。包袱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太阳在头顶一点一点升高。
路还很长。可我已经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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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