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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李砚问话 春宴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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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宴之后的那个晚上,李砚把我留在了御花园。
宴席散了之后妃嫔们各自回宫,三三两两沿着宫道往各自的方向走。我走在最后面,沿着宫道慢慢往坤宁宫的方向踱。春杏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走着。走到御花园和西六宫交界的那个月亮门旁边时,背后忽然传来了他的声音。
“皇后。”
我停步回头。李砚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随从。御花园的宫灯在他身后亮着,昏黄的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半边沉在暗处。他手里捏着一盏不知道从哪拿来的酒——那只白瓷盏搁在掌心,杯沿微微倾斜着,琥珀色的酒液在光里泛着薄薄的光。他靠在月亮门旁边的石柱上看着我。
“有事?”我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开口。夜风从御花园那边穿过来,带着花叶和池水的味道。他仰头把盏里的酒喝了,空盏搁在旁边的石栏杆上。然后他开口:“你今天在宴上,为什么没发怒?”
“发怒有什么用?”我说,“酒泼了就是泼了,我罚了周常在,这事就完了。要是发怒,倒显得我小题大做。”
李砚盯着我看。他那双眼睛在灯影里显得比白天更深,目光落在我脸上,细细地看了一遍:“你以前会发怒的。从前有人在你面前失了礼,你气得砸了好几个茶盏。朕记得很清楚。”
我记得那些茶盏。原主顾清安砸过的茶盏不止一个,每一次都是因为什么事把她积攒了很久的委屈碰翻了,然后嘭一声炸出来。她砸的时候手都在抖,事后又一个人蹲在地上捡碎片,一边捡一边哭。她砸茶盏不是因为脾气爆,是因为心里头攒了太多东西——李砚的冷落、苏晚棠的周全、满宫里看她笑话的眼睛。随便一个火星就能把她点着,炸出来的火气里裹着的其实都是血淋淋的疼。
可如今我心里头不攒那些东西了。我不等他的恩典,不盼他的回头,不把苏晚棠的周全当成刺。什么事到我面前都像隔了一层水,看得见底溅不起浪来。
“人变了,”我说,“陛下知道的。”
李砚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了两步。我们之间的距离从十步变成了五步。他停下来,宫灯的光落在我们之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砖上延伸出去快要碰到宫墙的根脚。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问。声音不重,可那几个字底下压着很沉的东西,“你建书阁、查六宫账、画北境的地图。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不是在想怎么回答他,是在想怎么把那个答案说得让他听得懂。我看着他,他那双在宫灯光影里显得格外深的眼睛,有一瞬间我觉得他是真的想知道。
“臣妾想要的东西,陛下给不了。”我如实告诉他。
“你说。”
“臣妾想要自己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看自己想看的书。不用围着谁转,不用等谁的恩典,不用跪着把脸往地上摔。”我笑了笑,“陛下能给吗?”
李砚没有回答。他站在那盏宫灯底下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有话堵在舌尖上没说出来。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翻滚着,可是被那层冷淡的外壳压住了、又沉回去了。
“臣妾告退了。”我行了个礼,转身沿着宫道继续走。
走出去三四步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夜风扯散了。我隐约听见了几个字——“可是……谁……”后面的听不清了,也可能是我走远了。
我没有回头。月光把宫道照得银白,坤宁宫的门在视线尽头慢慢显露出来。春杏小跑着跟上来,也不敢问,安安静静跟在我后面。我走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月亮门那边已经没人了。李砚走了。
夜风穿过宫道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残留的花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我推门走进坤宁宫,清安阁窗台上那盏油灯还亮着,是我走之前让春杏留的。我走进去坐到书案前,拉开抽屉把那幅描完了的北境地图拿出来摊平在桌面上。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从京城到云朔,从起点到终点,那条线我用笔描过两回了,每一处拐弯每一处渡口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重新提笔蘸了墨,在京畿的位置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沿着驿道那条线慢慢地、稳稳地描过去,描过翠屏山、描过白水河、描过六座驿站,一直描到云朔城外。笔尖最后落在那座小城的标记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又轻轻点了点。
我把笔搁在笔架上,看着自己描完的那条完整的路线。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把那幅地图照亮了一半。另一边是案头的油灯火光,暖融融地铺在纸面上。
明天该把折子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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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