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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太傅寿辰 姜柔送汤的 ...

  •   姜柔送汤的第五天,是太傅的寿辰。

      我提前三天就让人跟内务府打了招呼,说皇后要出宫回府贺寿。内务府那边支支吾吾了好几次,毕竟按规矩后宫妃嫔出宫省亲是要请旨的,程序繁琐得很。可我这个身份毕竟特殊,皇后回娘家探亲没有硬拦着的道理,何况太傅那把年纪了,谁来拦谁就是存心给太后找不痛快。

      李砚批得也痛快。递了牌子的当天下午,养心殿那边就回了“准”字,还附了一句话,让内侍传过来的时候措辞客气:“陛下说,皇后多带几个人,不必急着回来。”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清安阁里挑给父亲的寿礼,闻言笑了一声。他这句“不必急着回来”倒像是真的在替我想——大概他也觉得我这个皇后在宫里闷得够久了。

      出宫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日头朗朗地晒着,天蓝得透亮。我换了一身藕色家常衣裳,没戴凤冠,绾了个简单的随云髻,插了那根白玉簪。春杏在后面替我拎着给太傅备的寿礼——一匣子上好的徽墨、几卷我让中书省帮忙淘来的前朝字帖、还有一坛从内务府库房里翻出来的三十年陈酿,封口的红布都泛白了。

      马车从西华门出去的时候我掀了帘子一角往外看。街市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和铺子里伙计的招呼声响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炸油饼和烤栗子的香味。我靠在车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这空气都比宫里新鲜了三分——宫里只有熏香,宫外头有烟火气。尘土、人声、热腾腾的吃食味儿,混在一起就是活着的声音。

      太傅府在城南,离宫门小半个时辰的路程。车停在府门口的时候,门房的老仆从门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一眼,愣了三息,然后扯着嗓子往里头喊了一嗓子:“小姐回来了——”

      他喊的是“小姐”,不是“皇后娘娘”。我迈进太傅府门槛的那一步,觉得肩头那层凤袍的分量忽然就轻了许多。院子里的石榴树还跟原主记忆里一模一样,枝头挂着青红相间的果子,几只麻雀在树梢跳来跳去。廊下的老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看我走过,尾巴尖儿慢悠悠地摆了一下。

      顾太傅站在正厅门口。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袍子,背微微佝偻着,捻着胡子站在门槛后面。隔着半个院子望过来的时候先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极快极准。看完了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往厅里走:“进来坐。”

      我跟着他进了正厅,父女两个隔着一张八仙桌坐下。春杏和太傅府的下人把寿礼搬进来搁在旁边的条案上就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顾太傅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捻了捻胡子,然后说了第二句话:“瘦了。”

      “没瘦。”我说,“跟从前一样重。”

      “从前是什么时候的从前?”

      他问得很随意,可那双隔着茶盏雾气看着我的眼睛一点都没放松。我顿了一下——老头儿这双眼睛太毒了,一句话就把我堵在了墙角。从前是什么时候的从前?是从前那个满脑子围着皇帝转的女儿,还是上一次回府时隔着凤冠珠翠跟他相顾无言的皇后?

      “从前的从前。”我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比宫里那盏粗叶不知强了多少,“父亲,我变了一些事。”

      “看出来了。”顾太傅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捻胡子的手却没停,“变了好。从前那个样子,我看着也糟心。”

      我抬眼看他。原主记忆里的父亲总是隔着什么、模糊的一团轮廓,如今面对面坐着我才能看清他那张脸上的纹路有多深——深的浅的交错在眉眼和嘴角周围,把他的五官衬得有些锐利。他捻胡子的手指上有一小块干涸的墨渍,大约是批文书的时候蹭上去的,五六十岁的人了还跟年轻时一样不拘小节。

      “那道折子,”他忽然说,“写得不错。比你从前写的那些家信强。”

      我噎了一下。那些家信——系统逼着我写给太傅府的那些索要字帖、求人脉帮衬女婿的破事,每一封都掏心掏肺地写着假话。我写过不下几十封,每一封落笔的时候都觉得舌根发苦。

      “以后不写那种信了。”我说。

      “嗯。”老头儿捻了捻胡子,“不写就好。”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推到我面前:“拿着。”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银制的小钥匙,齿纹细密精巧。“城南一间宅子的钥匙,不大,三进的小院子,前后都种着梧桐树。我自己留了十几年了,原本想养老住的。如今给你。”他说完这话就把目光移开了,端起茶盏自顾自喝起来,像刚才递出去的不是一把宅子的钥匙而是一颗花生米。

      我攥着那把钥匙,觉得喉头有些发紧:“父亲……”

      “别哭。”他没转头看我,“茶还没喝完呢。”

      我把钥匙收进袖中,端起茶盏把大半盏龙井一饮而尽。烫得舌尖发麻,可心里头暖得发胀。这把钥匙他留了十几年给自己养老用的,如今给了女儿。他大概已经猜到了——这个女儿在宫里待不长了。

      寿宴设在晚上,席面不算铺张,只摆了两桌。来的都是顾家几房亲近的族人和太傅的旧部,总共不过二十来个人。我坐在父亲旁边替他挡了几杯酒,老头儿喝了两杯就摆手说“不喝了”,脸色泛着薄红,坐在那儿看我跟他那些旧部说笑,嘴角一直翘着没放下来。那种表情在原主的记忆里很陌生——她从前在家的那些年,父亲永远是严肃的、沉默的、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大半天的。她大概从没见过他这样笑过。

      夜深了回宫的路上,马车走过城南的街巷,月光把石板路照得银亮亮的。几条野狗蹲在巷口伸着舌头看马车经过,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我把袖中那枚钥匙摸出来捏了捏,齿纹硌着指腹,凉凉的。

      父亲说那宅子让他住,可他给了我。

      我把钥匙收回去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窗外月光晃过帘缝,在我手背上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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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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