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约》Nil壹

19、第十九章 “你说过的

　　仓库现场彻底控制之后，所有抓捕、取证、封控工作全部交给特警和外勤组。
　　周珩根本顾不上处置后续工作，打横抱起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吴攸，一刻都不敢耽误，快步冲出废弃仓库。

　　怀里的人体重轻得吓人，浑身冰凉，呼吸断断续续，稍微晃动一下，嘴角就会溢出细碎的血沫。
　　全队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堵，没人敢多说话，默默加快手上的工作，尽量帮周珩省去所有琐事。

　　韩磊一边安排人员封锁现场、固定物证，一边急着喊：“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路口！”

　　周珩脚步没停，声音冷得发紧：“让救护车直接开近，开通绿色通道，直奔重症ICU。”

　　没人有异议。
　　吴攸的状态已经差到了极致，多耽误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短短几分钟，救护车抵达现场。医护人员立刻上前接人，快速做初步查体，刚掀开沾满血污的衣物，所有人脸色都瞬间沉了下来。

　　随行医生语速极快，一边快速做急救处理，一边报体征：“失血性休克，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口腔牙床粉碎性损伤，单侧眼球缺失，体内有新型毒品残留，伴随多脏器轻微受损，多重危象叠加，情况极其凶险，立刻转运抢救！”

　　周珩跟着上了救护车，全程守在病床边，眼神一瞬不离地盯着吴攸。
　　看着他空洞的眼眶、残破的口腔、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指尖微微发颤。
　　他活了这么多年，办案无数，见过无数惨烈现场，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心慌无力。

　　救护车一路疾驰，全程绿灯直通市一院重症病区。
　　车子刚停稳，早已待命的急救团队立刻围上来，推着转运床直奔ICU手术室，全套抢救设备同步启动，无缝衔接急救工作。

　　苗微和方遒、林未几人随后赶到医院，站在ICU走廊外面，一个个脸色难看，没了往日的轻松。

　　韩磊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满是后怕：“我刚才进仓库看到那一幕，后背直接发凉，这帮人太疯了，完全没有底线，硬生生把人折磨成这样。”

　　苗微红着眼眶，声音很低：“七颗牙齿，一只眼睛，还强行灌毒、大量放血，这哪是审问，就是纯粹的报复折磨。换普通人，根本撑不到我们来。”

　　方遒沉着脸点头：“吴攸全程硬扛，半个字都没泄露，保住了整个专案，保住了所有布控和队友，自己硬生生扛下了所有酷刑。”

　　林未叹了口气：“现在最关键的是抢救，他失血太多，眼部创口、口腔创口都是开放性重伤，还有毒品残留，每一项都是致命隐患。”

　　几人小声聊着，走廊气氛压抑到极致。
　　周珩站在手术室门口，一言不发。
　　他没有时间沉浸情绪，现在救人是唯一的事。

　　他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市院院长的专线电话，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是周珩。现在ICU正在抢救一名重伤警员，患者情况特殊，单侧眼球缺失、重度失血、多重脏器损伤、体内残留新型毒品。立刻启动全市最高级别医疗救援预案。”

　　电话那头院长立刻应声：“收到，我马上统筹全院资源！”

　　“不够。”周珩语气坚定，“不止全市，联动全省医疗资源。优先匹配完全适配的稀有血型、适配人工眼球移植源，调用省院专家团队远程会诊、上台手术，不计一切代价，保住人、保住创口修复、尽量恢复机能。”

　　这种级别的紧急调度，只有省厅授权、核心办案人员才有资格申请。
　　但现在情况危急，没人会质疑，所有人全部优先配合。

　　一通电话打完，短短十分钟，全省医疗系统紧急联动。
　　血库中心全城筛查适配血型，眼科专科中心匹配人工眼球移植源，省院创伤科、眼科、毒理科多科室专家紧急集结，线上线下同步对接手术方案。

　　走廊里的队员看着周珩有条不紊调度一切，心里都清楚，这是唯一能救吴攸的办法。
　　普通人遭遇这种重伤，大概率会留终身残疾、彻底毁容、机能永久受损，但有全省顶级资源兜底，还有一线生机。

　　三个小时后，好消息陆续传来。

　　首先是血型完全匹配成功，足量适配血液紧急调送到手术室，彻底稳住失血性休克的危象。
　　紧接着，人工眼球适配源精准匹配到位，型号、神经适配度、外观贴合度全部达标，满足移植手术条件。

　　省院专家组同步抵达手术室，接手核心手术操作。
　　清创、止血、脏器修复、牙床创口缝合、眼部创面清理、人工眼球移植对接、毒品残留拮抗排毒，全套手术流程有条不紊推进。

　　整整八个小时的高强度手术，从白天做到深夜。

　　当手术室灯箱由红转绿，大门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瞬间站起身。

　　主刀医生摘下手术口罩，松了长长一口气，对着众人报结果。
　　“手术圆满成功，生命体征彻底稳住，脱离生命危险。”

　　所有人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瞬间落了地。

　　韩磊当场松了口气，小声感慨：“太好了，总算挺过来了。”

　　医生接着详细交代术后情况和医嘱，条理清晰：“患者体内毒品残留剂量低、侵入时间短，术中已经做了初步拮抗，后续可以通过物理方式彻底清空，不会有成瘾性和长期毒素残留。”

　　“人工眼球移植成活良好，神经对接稳定，没有出现排异反应。现阶段需要全程纱布遮盖，绝对不能私自摘下。”

　　“跟家属和陪护提前说清楚，术后短期是完全漆黑失明的状态，看不见任何东西。但眼球适配度极高，外观和正常眼睛没有区别，不会毁容，生活行动可以慢慢适配恢复。”

　　“无术后并发症，无恶化风险，后续好好休养、配合复健，视神经有概率慢慢恢复感知，存在复明可能。”

　　一套医嘱说完，压在众人心头的大石头彻底落地。
　　命保住了，脸保住了，没有终身毒瘾，没有持续恶化的伤病，还有恢复视力的希望。

　　周珩微微颔首，语气郑重：“辛苦各位医生，后续所有康复流程，全力配合。”

　　医护人员把术后昏睡的吴攸转出ICU，送入单人特级监护病房，全程无菌监护，二十四小时专人值守。

　　接下来的两天，周珩推掉了所有后续结案工作，全权交给副手打理，自己寸步不离守在病房，全程贴身陪护。
　　喂水、擦身、测体征、记录状态、盯输液、盯仪器数据，所有琐事全部自己来，不让护士多费心。

　　两天后，傍晚时分。

　　病床上的吴攸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彻底的漆黑，没有光影、没有轮廓、没有颜色，什么都看不见。
　　纱布严严实实遮盖着眼部，视线彻底归零。

　　刚醒过来，人还有些昏沉，脑子慢慢回笼记忆。
　　仓库的酷刑、无休止的折磨、拔牙的剧痛、挖眼的撕裂感、强行灌毒的恶心，一幕幕全部涌回脑海。

　　他下意识有些慌，身体微微僵硬，抬手下意识在身侧摸索，想找一点支撑和安全感。

　　指尖摸索了几下，精准碰到了一只温热干燥的手。
　　是周珩。

　　周珩一直坐在床边陪护，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反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力道轻柔又安稳。

　　简单的触碰，瞬间抚平了吴攸心底所有的慌乱。
　　哪怕眼前漆黑一片，身体满身伤痛，可摸到这个人的瞬间，他彻底安心了。

　　吴攸躺着缓了很久，嗓子干涩沙哑得厉害，开口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刚术后的虚弱。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直接把自己在地狱里经历的所有事，慢慢坦白了出来。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听着却让人心里发堵。

　　“我在里面，被逼着吸了混合毒。”
　　“被逼着做了违背底线的事。”
　　“七颗牙，全部被拔了。”
　　“一只眼睛，被挖掉了。”
　　“抽了很多血，连着几个小时不停折磨，根本不让人喘口气。”

　　说完这些，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自我否定和自卑。

　　“周珩，我感觉我很脏。”
　　“我沾了毒，做了那么多突破底线的事，我怕我配不上这身警服，配不上警察的身份。”
　　“我也怕，我配不上你。”

　　他忍了这么久，扛了所有酷刑都没崩，此刻躺在最安心的人身边，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煎熬。
　　他不怕疼、不怕残、不怕死，唯独怕自己被黑暗污染，再也配不上心里的正义和身边的人。

　　周珩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打断，掌心一直稳稳握着他的手，温度源源不断传过去。

　　等他说完，周珩才低声开口，语气温柔又坚定，没有半点嫌弃，只有满满的心疼。

　　“你不脏。”
　　“你所有的妥协、所有的被迫、所有的隐忍，都是为了破案、为了正义、为了护住更多人。”
　　“被迫沾染的东西，不是你的错，你的初心和底线，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

　　为了让他彻底安心，周珩把医生的专业结论直白说给他听。

　　“医生说了，你吸入的毒品剂量极低，停留时间很短，没有形成成瘾性，只是体表和体内残留杂质，完全可以通过物理方式彻底清空，不会留下任何隐患。”

　　说完，他按照医嘱，亲自帮吴攸做物理催吐、肠胃清理，一点点帮他清理体内残留的微量毒素。
　　动作极轻、极稳、极有耐心，全程细致陪护，没有半点敷衍。

　　一遍一遍清理，一遍一遍安抚。
　　不光是清空身体里的毒素，更是一点点抚平他破碎的心理，帮他洗掉心里的脏污和屈辱。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仪器滴答轻响，氛围温柔又安稳，彻底和之前仓库的地狱酷刑割裂开来。

　　清理结束，一切收拾妥当。
　　吴攸躺着休息了好一会儿，气息慢慢平稳下来，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提起了绝境之前，两人私下的约定。

　　他记性很好，哪怕濒死昏迷，也没忘记那句承诺。

　　“你说过的。”
　　“我要是能活着出来，咱俩就试试。”

　　漆黑的视野里，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能靠着掌心的温度，静静等待答案。

　　周珩低头，掌心收紧，牢牢握住他的手，俯身靠近病床，声音温柔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试试。”

　　简单两个字，敲定了两人的关系。
　　历经生死、熬过黑暗、跨过地狱，两人终于正式确定关系。

　　吴攸紧绷的心彻底放松下来，嘴角微微弯了弯，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轻声开口。
　　“还好。”

　　周珩轻轻问他：“什么还好？”

　　吴攸语气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很轻很软：“还好卧底的时候没穿警服。”
　　“不然满身都是血，脏兮兮的，多难看。”

　　都到了这种时候，他还能想着这种细碎的小事，心态松弛了不少。

　　周珩被他说得心头一软，无奈又心疼地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不脏，怎么样都好看。”

　　病人术后需要少食多餐、补充能量，还得吃清淡软糯、不上火的东西。
　　周珩怕他躺着无聊、嘴里发苦，起身跟他说了一声，准备下楼去医院商超买点小零食。

　　“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很快回来。”

　　吴攸乖乖应声：“嗯。”

　　周珩替他掖好被角，确认输液正常、仪器平稳，转身轻轻带上病房门离开。

　　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吴攸躺了没两分钟，嘴里空空的，有点干渴，想着床边有水，就想着自己摸索着起身倒杯水。

　　他眼睛全程看不见，只能凭着记忆摸索穿鞋，动作慢悠悠的，格外小心。

　　刚站稳身子，一步还没迈开，病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来人脚步匆匆，没看路，直接一脚精准踩在了吴攸的脚背上。

　　力道不算小。

　　本来浑身都是伤、浑身敏感的吴攸，瞬间疼得没忍住，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门口的人瞬间僵住，脚步骤停。

　　是刚结束外勤任务、赶回来探望的郑燃。
　　他刚归队，第一时间就跑来医院看吴攸，满心担忧，压根没注意屋里有人起身，进门就踩了上去。

　　郑燃看清眼前的人，瞬间瞳孔地震，整个人都慌了，声音都变调了。
　　“卧槽！吴……吴队！您没事吧？！我真没看见您起来了！”

　　他吓得赶紧往后退，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恨不得原地道歉认错，生怕给本来满身重伤的吴攸再添新伤。

　　吴攸疼得倒抽冷气，缓了两秒，又气又好笑，嗓音还有点虚弱，慢悠悠开口吐槽。

　　“郑燃。”
　　“你刚回来，就要我命是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带着点委屈又有点调侃的语气，瞬间缓解了尴尬的氛围。

　　郑燃脸都白了，连忙摆手道歉，急得不行：“我错了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马上给你揉！我给你赔罪！您可千万别有事！”

　　本来沉重安静的病房，因为这一场离谱的小意外，瞬间多了点轻松的烟火气。

　　郑燃脑袋一片空白，只想着：完了，等周队回来我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