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仙君》望翪

3、谣言 忘忧山

　　忘忧山的日子安静得像一口积了多年雨水的老井，水面纹丝不动，映出来的天光都是慢的。
　　不知不觉间，陈寻寻便已在山上待了十来天。每天的生活重复着，虽然单调，但平淡幸福。
　　陈寻寻并没多么坚持地管仙君叫师父，唯一的倔强也就是以故去师父的名字来称呼仙君。
　　仙君也没有否认，也许他就是陈寻寻的师父，就是陈归晚，自然也不会抵抗这个熟悉的名字。
　　至少陈寻寻是这么想的。
　　但好景不长，这难得的平静被打破了。
　　陈寻寻下山挑水时，撞见一伙三个道士和老赵头正在谈话。
　　他们谈话所在的石桌子离井有些距离，即使陈寻寻身为修行之人五感要比常人灵敏，也无法精准地捕捉到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只能依稀辨别到模模糊糊的句子。
　　“仙君…………是妖…………吃人”
　　这声音陈寻寻不太熟悉，但又好像听到过。
　　“他…………救人…………好………不是妖吧”
　　这回是老赵头的声音，但往日嘹亮的嗓子此时便像被扼住喉咙的老鹅，沙哑又干涩，不用仔细辨认完全无法将两者联系到一个人身上。
　　“山上有宝贝…………除完妖…………抢”
　　那陌生声音陡然增高，能够辨认的词语也就多了起来。
　　老赵头没有声音了，谁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陈寻寻听完后眉头紧皱，立马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忘忧山。
　　陈归晚听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依旧如一块沉寂的玉石般淡且默然，仅仅只是怔愣了一瞬。
　　波光粼粼的眸空虚的那一瞬，正好被陈寻寻精准捕捉。于是他那本就不算多么清亮的眼便变得更加晦涩暗沉。情绪在烟波里流转、沉淀、混浊。
　　两人也许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气愤的，但两个闷葫芦凑在一起也不会凑出一座蓬勃滚着股股怒意的火山，哪怕是死火山呢，也是凑不出的。
　　气氛一度降至冰点。
　　这次是个特例，先来破冰的并不是陈寻寻，而是陈归晚。
　　“晚上想吃什么”
　　淡然且冰凉的声音，但此刻听来却是使人无比心安。
　　陈寻寻站起来，往灶房走。经过桌边的时候下意识停下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陈归晚搁在书页上的手指。那双手很稳，指尖搭在纸面上。
　　"面。"他说，"我做。"
　　陈归晚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陈寻寻进了灶房。他站在案板前没有立刻动手，站了一会儿，把手按在面盆边缘，感觉到湿布底下那团面还在慢慢地发着，绵软温热，也许正在呼吸。他掀开湿布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然后他洗手，开始揉面。
　　揉面要用力。掌根压下去，面团被推出去，折回来，再压下去。手里头有了活计，脑子里那些话就慢慢沉下去了。
　　"仙君"、"妖"、"除完妖"、"抢"。它们沉到暂时不会被遭受反刍的深处，被面团绵密的触感盖住了，暂时浮不上来。
　　他揉了很久，揉到面光滑了，按下去一个坑会慢慢弹回来，才停下来擦了把汗。
　　擀面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陈归晚从廊下回了屋。
　　门开了又合上，窗纸亮起来，暖橘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陈寻寻把切好的面抖开撒上薄粉，烧了水，静静地等它开。
　　水开了，面下锅，他用筷子搅散，盖上盖。
　　灶房里白雾腾起来，灯在雾里变得毛茸茸的。
　　他靠在灶台边上等面熟，手搁在台沿上，指节微微绷着。
　　他端着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院子里没有人，那把椅子还摆在中间。他把面碗放在石桌上，又回灶房端了另一碗出来。两碗面并排搁着，热气从碗口往上飘，在微凉的夜色里凝成细细的白雾。
　　他没有立即去吃，也没有立即去叫陈归晚，他搬了把椅子坐下，面朝着院门的方向。
　　身后的灯还亮着，光从窗纸上透出来，铺在他背后，像一块薄薄的纱披在肩上。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石阶上来了。
　　听声音大约是三个人，步子轻而稳，一听便是是练过的人发出的。
　　他们走得并不快，一边走一边在打量什么，偶尔停一下，应当是在确认方向。
　　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外。
　　灰袍道士站在门槛外面，身后跟着两个年轻道士。他腰间挂着一面旧铜镜，在微弱的夜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站在门框处，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葡萄架、石桌、两碗尚有温存的面、坐在椅子上的陈寻寻。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上，定格在那若隐若现的倩影，又很快转移。
　　陈寻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轻，椅子腿碰着石阶没有发出声响。
　　他往前走了两步后停住了。
　　"你来了。"他说。
　　灰袍道士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陈寻寻脸上。
　　他打量了一下陈寻寻，并在脑中留下了印象。
　　年轻，空手，身上没有兵器，站在月光底下，什么也不防。
　　道士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认识我？"
　　"下午在井边，听见你说话了。"陈寻寻说，"老赵头嗓子都让你掐哑了。"
　　灰袍道士没有否认，他身后的年轻道士动了动，要往前，被他抬手拦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门槛。铜镜在他腰间随步子晃了一下，镜面翻了个面，月光照在上面，暗纹隐隐浮现。
　　"既然知道我是谁，"他说，"那就简单了。山上的东西，今晚我拿走。人，我也要带走。你要是识相……"
　　陈寻寻打断了他，声音很平："你拿不走，人也带不走。"
　　灰袍道士笑了一下，嘴角往下撇的弧度更深了。
　　他偏了偏头，身后两个年轻道士从他左右两侧迈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三个人在院子里站定，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陈寻寻还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他看了一眼那盏亮着的窗，光从窗纸上透出来，稳稳的，没有晃动。
　　"你们在别处也这么干过吧。先找人散布谣言说山上有妖，再以除妖的名义上山搜刮。"他说，"这次轮到忘忧山了。"
　　灰袍道士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他没有接话，但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铜镜边缘，指腹轻轻摩挲着镜面。
　　院门在他身后半合上了。门缝里透出暖橘色的光，被陈寻寻的背影挡住了。
　　陈寻寻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