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仙君》望翪

2、赖上 他在那

　　他在那张矮几旁边坐了下来。
　　对面之人靠在竹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曲着。
　　那把琵琶早已经搁到一旁，也许方才那一拨弦只是随手试试音，没有要细弹的意思。
　　他没有看陈寻寻，视线落在院子里某处，打量着黄昏的光从那里一寸一寸地退走。
　　陈寻寻面前就放着那把茶壶，壶身还温。他自己翻了一只杯子，倒了半盏。
　　茶水是浅碧色的，浮着细碎的花瓣。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桃花味从舌尖往后走，刚入口是有些苦涩的，但细品反而能尝出一丝甜。
　　"茶不错。"他说。
　　对面的人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陈寻寻又倒了一杯，慢慢地喝。他原本想好的一肚子话在坐在那儿之后，像被按住了，沉在胸腔底下一个够不着的地方。
　　他喝完第二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对面的人站起来，往木屋走，走到门口推开门，偏了一下头："进来。"
　　陈寻寻顿了一下，跟了进去。
　　木屋里头比看着宽敞，外间一张矮桌一把竹椅，桌上一盏油灯。仙君点上灯，橘黄的光从灯捻子上慢慢涨起来，把屋里的影子都推到了墙角。
　　他指了一下里间："床在里面。"
　　陈寻寻愣了一下，木讷地问道：“就一张床，你睡哪？”
　　他没回答，弯腰从墙角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就地铺在了地上。青砖地，被褥铺上去薄薄一层，他抻了两下边角，把枕头摆在靠墙的那头。
　　陈寻寻站在门边，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蹲在地上铺褥子，后背拱起一个薄薄的弧度，浅青袍子下的肩胛骨微微凸出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沙子，磨得生疼。
　　不知是鬼使还是神差，一句“地上凉，我睡地上吧”便冒了出来。
　　仙君只用浅浅一句“没事”回绝了他。
　　然后站起来，把枕头拍了一下，转身走到矮桌前坐下，翻开一本册子。灯光下他的侧脸薄得几乎要化进去，睫毛垂着，眉心的朱砂痣在昏黄的灯里看不太清。
　　"去睡吧。"
　　陈寻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掀帘进了里间。床榻上铺着素色的被褥，清爽干净，有一股淡淡的太阳晒过的气味，混着桃花香。
　　他坐上去，床板微微响了一声。他靠床头坐着，从帘子的缝里能看见外间的灯光和那个人翻书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过来的时候外间的灯已经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上透着一点点天光，大概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浅且匀，一呼一吸之间隔得很长。
　　那是从青砖地上传过来，隔着一道门帘和一整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一搓手指，一簇跃动的火苗已然出现。
　　他借着火苗轻微的光芒朝外走去。
　　仙君蜷缩在薄薄的褥子上，瘦得让人心疼。
　　陈寻寻走进，然后将其打横抱起，回了里屋。
　　仙君被妥帖安置在床铺之上，而他则是走向了刚才那铺在地上的褥子。
　　地板并没有因为褥子而变软、变暖，隔得人骨头生疼。这感受刺激着陈寻寻，心中愈发不是滋味了起来。
　　是有感动的，但心疼居多。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灶房里的动静弄醒的。锅碗磕碰的声响，水倒进盆里的哗啦声。他掀帘出去的时候，矮桌上已经摆了两碗粥和一张饼，白粥，旁边有一碟酱菜。
　　仙君坐在桌边，正用筷子把粥搅了搅，吹了吹，低头喝了一口。
　　晨光里他的脸色比昨晚看着好一些，不那么透了。
　　他看见陈寻寻出来，放下碗，摆了摆手，算是招呼陈寻寻来吃饭。
　　他给陈寻寻准备的早餐是有饼的，而他自己只有一碗单零零的粥。
　　陈寻寻没动，只是直勾勾盯着他。
　　"……师父。"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得几乎快碎了。
　　拿筷子的那只手顿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又夹了一根酱菜，搁进粥碗里，头也没抬。
　　"你认错人了。"
　　陈寻寻没再喊第二次。
　　他在对面坐下，低头喝粥吃饼。
　　粥熬得糯，米粒化在汤里，喝下去一路暖到胃。
　　他用完早饭了，便把碗放下，看着对面的人把最后一口粥送进嘴里，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我可以帮你干活。"陈寻寻说。
　　那人抬起眼看他。
　　"柴在哪儿劈，水在哪儿挑，你跟我说就行。"陈寻寻把空碗叠在自己面前，"干一天算一天，你什么时候觉得够了，我自己会走。"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葡萄架上有露水落下来，嗒的一声，打在石桌上。
　　"后山有柴，"仙君道。
　　"斧头在松树底下。劈完了码灶房东墙根。"
　　陈寻寻端着碗站起来，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那人正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窗外。
　　晨光照着他的侧脸，下颚线那颗小痣被光影衬得分明。
　　那是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和师父一模一样的位置。
　　陈寻寻收回目光，进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