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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山 茶棚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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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搭在官道拐弯的地方,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子撑着一面破旧的草席顶棚,遮阳遮雨都不太顶用,但过往的樵夫脚夫们也不挑剔,有个坐的地方就行。
棚子底下摆了几张缺了角的木桌,桌面上油渍茶渍叠在一起,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陈寻寻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的角落里,面前一碗茶搁了半个时辰却始终一口没碰。他低着头,像是在听着些什么。
茶棚里还有坐在一桌的三个樵夫,一看便是刚下山不久,筐里的柴捆都还没卸。
靠外坐的老头嗓门最大,一边抠着鞋底的泥巴一边跟旁边的人扯闲篇。扯着扯着不知道怎么就哼起来了,调子含含糊糊,但有一说一,这嗓门子可是真的大。
"忘忧山哎,忘忧山,山上有神仙。神仙一把木琵琶呀,弹一弹啊似山似水似流年啊。你问他,家在何处?他说低头看脚下,脚下就是那忘忧山"
调子就像一边的山路似的,恨不得拐出十八个弯,前一句还在调上,后一句就不知拐去哪了。
但那唱的老头不在乎,眯着眼摇头晃脑,一脸自得其乐。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樵夫被他逗笑了:
"老赵头你这破锣嗓子,把仙君都唱烦了,今晚托梦骂你。"
“你懂个屁”
老赵头把鞋蹬上,"这歌是山下王寡妇编的,人家编得好听,我嗓子再怎么破那也是好听的。"
“虽然啊这编的确实美,但比起那山上的桃花儿啊,那逊色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桃花个棒槌"
年轻樵夫撇嘴,"我从四岁就开始爬这山,爬了二十年的忘忧山,从没见过那山上开过一朵桃花。"
"你是肉眼凡胎。仙君住的地方,那花是给有缘人看的。没缘分的上去,就光看见绿叶子。你看,你这不就是没缘分嘛"
那年轻人明显是有些不服气,挑着眉毛问老赵头:
"那桃花开没开你见着了?那仙君长啥样你见着了?"
老赵头嘿嘿一笑,道:“我也是个没缘分的,嘴里这些都是听着人家传的咯”。
另一个人接了茬:
"上个月又一个去求药的,到现在没下来。你说这山,上去的人咋就没几个回来的?日子太舒坦不愿意下来啦?"
"那得问上去的人。反正没见哪个再下来骂街的,估摸着日子过得还不赖。总之那几个的家人确实是康复了嘛"
几个人哈哈笑起来。笑够了后便背起柴筐,摇摇晃晃地走了。
茶棚里只剩陈寻寻一个人。
他枯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慢慢站起身,在桌上压了三枚铜板,便向北走去。
“这就是师父遗言中的那座山”
“忘忧山”
陈寻寻心道。
忘忧山并不难找,从茶棚出去翻过两道矮梁子就能看见。
远远的一抹青影子便是那山,山顶常年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真切。
周边的山都秃了大半,就它满山满坡的绿,像山体上贴了一层厚绒布,有些发假。
上山的路比陈寻寻想的要好走。石阶虽然窄,但整体来说还算方正好走,不像荒废的样子。石缝里没长什么草,边上的树也修过,也不挡路。隔一段还能看见一截矮桩子,断面平整,是人为打理过的痕迹。
从山脚往上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四周的树渐渐变了。
山脚那些杂木到半山腰就没了,变成了清一色的桃树,整整齐齐地分列在石阶两侧,都不高,但枝干粗壮,拧着劲儿往上长,皮色深褐发亮,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
可奇怪的是,这么大个林子却没有一朵花,连个骨朵都没有。
整片桃林因只有绿叶没有红花而显得沉闷。
叶子的颜色浓得化不开,一片叠着一片,连光都透不匀。
风过的时候叶子翻动,沙沙声响蔓延林间。陈寻寻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总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盯着他。
陈寻寻收回视线继续走。
石阶的尽头越来越近,能看见一道低矮的篱笆,竹条编的,很密实,大约半人来高。
篱笆上爬满了一种紫色的小花,花瓣细碎,开得热热闹闹的。篱笆中间留了一道口子,没有门,就那么任凭它敞着。
陈寻寻停在那口子前面开始打量。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讲究。
篱笆里头是个院子,青石铺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靠东墙搭了一架葡萄藤,藤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磨得发亮。靠西墙是一间木屋,白墙青瓦,檐下挂着一串风铃,细细的铜片串的,没风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垂着。
院子正中间有个人。
背对着陈寻寻的方向,坐在一张矮竹椅上,正在低头拨弄一把木琵琶,悦耳的琴声在空中荡漾开来。
那人穿一袭浅青色绣花袍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苍白的手腕。头发没束,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低头的动作晃来晃去。
陈寻寻看着他,脚底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任凭如何想要挪移也挪不动。
心跳从嗓子眼猛地坠下去,又猛地窜上来,快得让人发晕。
他认出来了。
不用看脸就认出来了。
那个人的下颚有一粒极小的黑痣,在左侧,靠近下颚线的位置,只有黑夜中扑闪扑闪的小星般大。
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十几年前他刚拜师的时候年纪太小,只到师父腰高,每次走路都跟在师父身后半步的位置,一抬头就看见那颗痣。
他看了十几年。
院子里那人像是察觉到有人来了,停了手中动作,琴声也随之停止。
他抬起了头,半边侧脸冲着陈寻寻。
那是很清隽的轮廓,肤色很淡,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慈悲。眉心有一点朱砂痣,很小,颜色却很正。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带着三分笑,但你仔细看又有着几抹化不开的忧愁。
他看清陈寻寻之后,表情没有变化。
目光从脸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腰间,看到陈寻寻腰上什么也没挂后收回视线,把琴放在竹椅旁边的矮几上。
"找谁?"他问。
那声音低,不冷不热,像水落在石面上,干净但没什么温度。
陈寻寻站在篱笆口子外面,张了张嘴。十几年了,他想过无数遍再见到陈归晚的时候要说什么,干什么。
最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扑上去抱着他哭。
后来变成了恨,恨他为什么丢下自己,恨他死得那么干脆。
再后来那些恨又慢慢消了,变成一种钝钝的疼,闷在胸口出不来。
再后来他就什么都不想了。就是只想见他,做梦都想。
可他现在真的站在这里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
陈寻寻勉强从喉咙深处逼出声音来
“能进来吗?……”
院中人一拂袖子,淡淡道:
“请便”
他走进院子,步子极轻,生恐将这梦境般脆弱的美好踏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