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檐下藏猫

11、第十一章 练习册夹层 郭志刚把牛

　　郭志刚把牛皮纸信封放到餐桌上时，许慧正低头盛豆浆。锅沿冒着白汽，她袖口往上缩了一截，手臂内侧那圈青紫便露了出来，颜色很深，像有人隔着衣服攥过。郭志刚先看伤，再看信封，勺子碰在碗边，叮的一声。
　　“昨晚那几个人弄的？”他没提停车场，只说“那几个人”，仿佛换个叫法，事情便还能停在普通抢劫里。
　　许慧把袖子拉下来，问信封哪来的。郭志刚说女儿学校门卫一早交给他的，昨天下午有个男人在校门外站了很久，先问三年级几点放学，又拿着这个名字打听：“周秀琴是不是郭小雨她妈？”
　　信封上没有地址，也没有邮戳，正中只写着四个字——周秀琴收。笔画压得很重，最后一竖划破了纸面。
　　“周秀琴是谁？”郭志刚问。
　　锅里的豆浆咕嘟顶起一层泡，许慧转身关火，借着那几秒想了很多说法。以前的同事、远房亲戚、物业登记错名，哪一个说出口都经不起第二句。她最后只说：“我以前用过的名字。”
　　“为什么换？”
　　“那时候......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能把姓和名都换了？”郭志刚的声音没有抬高，反而把女儿的书包往椅背上挂好，顺手将没削完的铅笔塞回笔袋，“昨晚有人砸车，今天又有人跑学校问你以前叫什么。你跟我说家里有点事，哎，行，那我该问到哪一句停？”
　　卧室门在这时开了。郭小雨抱着练习册出来，头发睡得一边高一边低，开口便问妈妈昨晚为什么没给第三题签字。郭志刚立刻把信封翻过去，不让孩子看见名字；许慧接过练习册，发现阴影面积那一题已经被他改了三遍，铅笔印擦得纸都起毛。她本想说等晚上回来再看，话到嘴边却变成：“今天放学别自己出校门，等我进保安室接你。”
　　孩子问为什么，郭志刚替她答，说最近门口修路。许慧听见“修路”两个字，下意识看向信封，心里那点侥幸更薄了。她把练习册塞回书包，叮嘱女儿任何人问妈妈叫什么都别回答；孩子觉得莫名其妙，还笑着说谁会连妈妈名字都不知道。
　　许慧没有拆信封。她知道里面不会有一封解释，也不会有一个能拨回去的号码；递信的人要的只是让她明白，家门和校门之间已经没有安全的空地。
　　“你先送小雨上学。”她把豆浆推过去，“别走平时那条路，今天从北门进。放学我去接。”
　　郭志刚盯了她一会儿：“你不跟我说清楚，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那你跟着，别人就看见我们怕了什么。”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停住。郭志刚听不懂“别人”究竟是谁，却听懂了她已经想过别人会怎么看。许慧把信封收进围裙口袋，没再解释，只让他今天别在学校门口停车，接到孩子后直接回家，门铃响也别让小雨去开。
　　“你还去公司？”
　　“去一趟。”
　　“昨晚肩膀差点让人拽脱臼，你还——”
　　“不是上班。”许慧把桌上的碗一只只摆正，动作慢得近乎固执，“有些东西得还。”
　　......
　　秦盛总部上午十点正在做昨夜事件的内部情况说明。保安队、物业经理和法务围着会议桌争论报警材料应写“道路纠纷”还是“有预谋袭击”，秦曼坐在最里面，桌边放着从诊所封存回来的证物袋。她没有替任何人选词，只让法务把原始视频、死亡时间和郭志刚的伤情分别提交，谁也不许先剪成一段公司声明。
　　许慧进门时，会议正卡在“是否承认员工被跟踪”这一项。物业经理见她穿便服，先起身问伤怎么样，又急着补了一句，夜班岗位公司可以暂时调换。
　　“不是调换。”许慧把门禁卡放到桌面，“我不做了。”
　　物业经理愣了愣，以为她在说辞职，连忙解释工伤、赔偿和岗位保留。许慧让他先出去，其他人也出去。她不愿让自己的退出被写成一次情绪化离岗，更不想让物业用一笔补偿把事情归进工伤表格。等门关上，她才看秦曼：“总部这份工作，我今天交回去。以后夜里的事也别算我。”
　　秦曼没有去碰那张卡：“你昨晚刚出事，现在做决定——”
　　“就是昨晚出的事，所以现在决定。”
　　“魏三还在外面，你退出不能让他忘记你。”
　　“我知道。他忘不忘是他的事，我还做不做是我的。”许慧说到这里，手指无意识按住衣袋里的信封，纸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你答应过不会碰到家里。现在志刚挨了一棍，小雨学校外有人站着。你每次都说再给你几分钟，再多看一步，秦曼，我家的几分钟不归你。”
　　秦曼的目光在她手臂上停了停，问郭志刚是否知道旧名。许慧说不知道全部，也不会由她来决定什么时候告诉。
　　“我可以安排人保护学校和你家。”
　　“然后呢？门口多一辆车，楼道多一个人，小雨问那是谁，我说秦阿姨派来的？你保护人的办法，是先把人放进你的安排里。”
　　秦曼张了张口，手指碰到桌边又收回，最后只说：“至少把你现在掌握的东西留下。”
　　许慧把工作柜钥匙、备用门禁和夜班楼层表全部推过去，唯独没有拿出那只信封。她不是不知道隐瞒会让自己更危险，只是秦曼一旦看见“周秀琴”三个字，下一步一定是封学校监控、查门卫、调车、换接送路线。那些动作也许聪明，却会再次把她丈夫和女儿变成一张行动图上的两个点。
　　“都在这儿。”她说。
　　秦曼看着她：“许慧。”
　　“你别用这个声音叫我，好像我多交一件东西，你就能把昨晚改掉。”
　　“......”
　　“我会自己查学校那个人。用什么办法、什么时候告诉你，由我定。”
　　“你以为不告诉我，风险就只在你家里？”秦曼伸手压住那张门禁卡，“昨晚死了人，魏三也被另一拨人带走。现在每一个接近你家的人都可能是在摸我们五个的边界。”
　　“所以更不能什么都归到你手里。”许慧说，“你要查的是谁在动我们，我先查的是谁站在我女儿门口。方向一样，先后不一样。你别又拿‘大家都危险’把我的那一份盖过去。”
　　秦曼的目光落在她按住衣袋的手上，没有追问。她把门禁卡翻过来，蓝色塑料背面有一道浅划痕，是许慧每天进保洁通道时留下的。过了片刻，她只问：“你准备怎么查？”
　　“先当一个母亲去问，不当你的内线。”
　　......
　　学校北门中午换岗，值班门卫正拿保温杯泡茶。许慧没有亮秦盛的任何关系，只说昨晚家里出事，想问问递信的人长什么样。门卫记不清脸，只记得男人穿着道路维护的反光背心，手里却没有工具；他问得很客气，还给保安室送了一袋橘子，听见“周秀琴”这个名字没人认识，便笑着说可能找错学校。
　　监控保存只有七天，要调取必须由校方或警方审批。门卫劝她报警，许慧答应得很快，走出校门后却没有立刻拨号。她先绕到小卖部，问老板昨天有没有人买过散烟；老板只记得那人买了两瓶水，没有抽烟，还问北门到河堤步行要多久。她又去停车区看地上的车痕，明知雨后什么也留不住，仍沿围墙走到尽头，发现维修背心常在校门外的市政工具箱领取，对方甚至不必自己准备衣服。
　　郭志刚中途打来电话，问她是不是已经报警。许慧说正在学校，稍后再说。他没有继续逼，只提醒女儿下午有美术课，别忘了带那只总掉盖子的水彩盒。电话挂断后，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想到自己这些年藏住旧名，靠的从来不是多聪明，只是家里每天都有这些琐碎得不能更琐碎的事，把过去挤到了门外。如今有人偏偏从校门把它送了回来。
　　她不是秦曼，不能一通电话封住所有出口。她能做的只是记住谁见过、谁收了橘子、哪一班门卫最容易被套话，然后每天亲自来接女儿。
　　回秦盛取最后一批私人物品时，秦曼还在会议室。许慧没有进去，只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那张蓝色门禁卡已经被放在桌面中央，旁边压着昨夜的死亡时间表。
　　她把写着“周秀琴”的信封往口袋深处塞了塞，转身走进员工电梯。门合上时，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把信封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