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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蓝色塑料桶 南河口的无 ...

  •   南河口的无证诊所正在搬尸体。卷帘门只升到膝盖高,两个男人从里面往外推蓝色塑料桶,桶底刮过水泥地,刺啦、刺啦,盖子没有扣严,露出一角带血的床单。秦曼的车刚停稳,其中一人看见她,扭头便冲里面喊关门。
      铁皮卷帘门哗啦往下落。林春先一步冲过去,用肩膀顶住门底,门板压得她后背嘎吱作响;秦曼走到门前,没有立刻硬闯,只隔着缝说:“曹德贵让我们来的。”
      门内的动作顿住。林春偏过脸,低声骂她哪来的曹德贵。秦曼说洗衣店老板姓曹的人只会在这种地方留下全名,赌错了再踹门;话还没说完,里面已经有人松开电闸,卷帘门缓慢升起。
      诊所门头挂着“南河口牙科”,里面却没有牙椅。候诊区摆着两张折叠床,墙上贴着褪色的种植牙广告,最里面用绿色帘子隔出处理区,消毒灯滋滋作响。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水池旁洗手,手套上全是血,见她们进来先问谁允许的。
      秦曼看向那只蓝色桶:“人几点死的?”
      医生关掉水龙头,没有回答。他先指门外,强调这里是私人诊所,再闯便报警;林春把卷帘门往上推到底,反问他准备怎么向警察解释桶里的东西。
      对方说桶里是医疗废物,林春反问什么医疗废物会穿裤子。
      推桶的男人下意识往后退,桶盖随之滑开一点。床单下面露出一只灰色运动鞋,鞋带已经解开,鞋底沾着停车场的红色防滑漆。
      医生的脸彻底沉下来:“人送来时已经不行了。我们没收,也没治疗,是他们硬放下的。”
      秦曼问是谁送的,医生只说不知道,车停在后巷,人抬进来就走。
      秦曼走到处理区,先看监护记录和墙上时钟。桌边有一袋用过的输液器,垃圾桶里扔着剪开的衣服,折叠床床脚还沾着新鲜血。所谓没治疗,显然只是没留下合法病历。
      秦曼又问死亡时间,医生仍想绕,说自己没有资格出具死亡证明。秦曼把手机放到桌面,屏幕上是洗衣店后巷的固定扣和车辆截图:“你可以不出证明,警察会按非法行医、隐匿伤者和协助转移遗体一起查。这里每一台机器、每一盒药都能告诉他们你收过多少人。”
      林春站在门口补了一句:“还会查谁打电话叫你搬。”
      医生盯着手机,呼吸越来越重,这才承认伤者凌晨三点二十左右送到,右侧颅骨受创、肋骨骨折,腹腔也可能出血;人到诊所时还有微弱呼吸,他给过止血药和补液,四点零七分心跳停了。
      秦曼问有没有抢救记录。医生反问没有机器哪来的记录,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就一开牙科的,他们拿刀逼我接。我能怎么办?送医院,路上就死;不接,他也死。”
      秦曼追问谁拿刀,医生朝推桶的男人看了一眼,对方立刻低下头。他们显然知道,却不愿意把名字说出来。
      秦曼没有逼着追问,先掀开床单。死者正是停车场里被车门撞向柱面的男人。后脑已经缝过,针脚粗糙,灰色工服被剪开,胸口还贴着两枚过期的电极片。她曾在停车场摸到他颈侧还有脉搏,后来人被拖走;现在皮肤已经失去温度,任何解释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林春站在她身后,这回没有先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停车场那一下没当场要他的命,送到这里还有气。”
      秦曼说自己听见了。林春让她别摆出那副什么都要扛的样子,她立即截断:“我没有摆什么。”
      林春话到一半停住。秦曼的声音很稳,手却一直按在床沿,指节绷出一圈硬痕。她没打算给自己找一个轻一点的说法;人活着被拖走,死在另一群人的手里,只会让责任变得更长,不会变少。
      ......
      门外传来汽车发动声,刚才推桶的男人趁她们看尸体,绕去后门准备开车。林春听见钥匙声,立即追出去,几秒后便把人从驾驶位拽下来。对方挣扎着说自己只是收钱搬东西,真正要处理尸体的是洗衣店老板。
      林春问钱是谁给的。对方说曹老板先给两千,后面的人又给三千,让他们把衣服和随身物品分开;至于死人埋哪儿,对方没说。
      秦曼走出来,问“后面的人”是否带走过魏三。男人不肯答,林春把车钥匙折在掌心,提醒他继续装傻就把诊所和车一起交给警察。对方急忙改口:“他们只问魏三在哪儿,没要尸体!有人说魏三已经上车了,活的值钱,死的谁爱管谁管。”
      秦曼问是什么车,对方说是灰蓝色维修车,车门上有修理厂标,号码没有看清。
      再问谁说魏三上了那辆车,男人只摇头,说电话里的人没报名,只让诊所把死者遗物装袋,别混进衣服;对方还特意提醒,若找到旧车队的东西,单独留下。
      秦曼听完便转回处理区。死者衣服被剪开后堆在纸箱里,钱包、钥匙和零钱装在一个普通塑料袋中。医生原本打算全部烧掉,听见有人愿意收才留到现在。秦曼戴上手套,一件件取出来,没有名单,也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张昨夜的地下车库收费收据、半包烟和几枚生锈的钥匙。
      停车收据来自城南九号旧车库,入场时间是昨日下午四点十二分,出场时间空白。死者在进入秦盛前去过那里,车或人至少有一样仍留在里面。
      林春接过收据:“九号库我知道,早年跑出租的车都往那儿修。后来老板欠债,院子租给几家小物流。”
      秦曼继续摸衣袋内层。缝线里卡着一块硬东西,她用剪刀挑开,掉出一枚指甲盖大的金属徽章。
      徽章已经磨得看不清颜色,正面仍能辨出一辆旧式出租车和“白沙联运”四个字。十七年前负责分段转运的车队,也叫白沙联运;警方旧卷里只留下几个模糊车牌,没有任何车队人员名单。
      医生看见徽章,反应比看见收据更快。他下意识往门口退了一步,又说自己从没见过。
      秦曼问他为什么怕。医生否认,她便追问刚才看的是门还是徽章。
      医生嘴硬了几句,最终只承认送人来的司机见过这枚东西。当时司机翻伤者口袋,摸到徽章后骂了一声,说“旧车队还没散”,随后给另一个人打电话;电话接通以后,他们没有把伤者送医院,反而把人丢在诊所,自己去找魏三。
      活口和死人从那一刻被分开处理。魏三被另一拨人买走,停车场同伙则留给洗衣店和诊所灭痕。
      秦曼让秘书把停车场原始视频、郭志刚急诊记录和诊所死亡时间分别封存,不许公司内部先拼成一套“有利版本”。秘书在电话里迟疑,问这样会不会等于主动留下不利证据。她说不利证据可以留下,虚假版本不能。真正危险在于所有人都知道有人死了,她们却还试图把时间剪短。
      秦曼把徽章、车库收据和遗物分别装袋。林春问尸体怎么办,她没有再说只报普通抢劫;这个人死了,继续藏下去只会替真正转移他的人清理现场。
      “报警。”秦曼说,“把死亡时间、伤情和转运经过都说清楚。停车场那一下由我承担,后面谁拖人、谁非法治疗、谁准备处理尸体,一段都不能省。”
      医生立刻慌了,拉住她说可以给钱,也可以把所有药和来电号码交出来。秦曼把手抽开:“现在交,算你自己说;等警察翻出来,就算他们找到。”
      林春盯着她拨号,没有阻止,只在电话接通前问:“你想好了?郭志刚、许慧,还有昨晚的监控都会被重新问一遍。”
      “想不完。”秦曼说,“先让这条命有时间、有地点,也有名字。”
      电话接通。她报出地址和无证诊所内的死亡人员,随后把那枚旧徽章压在证物袋底部。
      她又让陈霞去查死者真正姓名。假工作证上的名字属于别人,诊所也没登记;若连尸体都只剩一个借来的工牌,后续所有人都会继续叫他“停车场同伙”。陈霞应下后问秦曼是否真的想知道。她停了片刻,只说:“想不想都得查,他不能死在我的记忆里只剩一个位置。”
      透明塑料上反着消毒灯的冷光,白沙联运四个字仍旧模糊,却已经足够把她们从魏三这一条线,推向十七年前真正负责换车的人,也把第一条真实死亡留在了这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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