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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观察对象要求看档案 下午四点二 ...

  •   下午四点二十九分,程越准时出现在春禾幼儿园门口。

      值班老师从门内探出头。

      “您好,来接孩子吗?”

      “不接。”

      “找老师?”

      “嗯。”

      “哪位老师?”

      “林宜宁。”

      值班老师上下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打开登记册。

      “请问来访事由?”

      程越想了想。

      “处理个人名誉问题。”

      值班老师握笔的手停住。

      “什么问题?”

      “我未经同意,被贵园长期观察、记录,并公开传播不实排名。”

      “……”

      值班老师抬起头,神情开始严肃。

      “您稍等,我联系一下园长。”

      “也不用这么严重。”

      “不,您刚才说长期观察和公开传播。”

      “观察我的主要是四岁儿童。”

      值班老师沉默两秒。

      “您是程叔叔?”

      程越:“……”

      看来传播范围比他预想得还要广。

      值班老师彻底放松下来,在来访事由后面写了几个字。

      程越瞥了一眼。

      **查看班级活动记录。**

      “不是处理名誉问题?”

      “写不下。”

      她撕下一张访客贴递给他。

      “贴在衣服上,进去后不要单独接触孩子,也不能拍照。”

      程越接过来:“我现在还是危险人员?”

      “没有接送任务的陌生成年人,都需要登记。”

      “昨天我是孩子舅舅。”

      “今天您不是来接孩子的。”

      “亲属关系按天计算?”

      值班老师认真想了想。

      “来访权限按事由计算。”

      程越终于明白,春禾幼儿园从老师到制度,可能都是林宜宁那个风格。

      表面温柔。

      实际上一点空子都没有。

      他把访客贴粘在胸口,低头看了眼。

      上面印着四个醒目的红字:

      **临时访客。**

      很好。

      昨天是不在名单上的舅舅,今天是没有权限的陌生成年人。

      他在这所幼儿园里的身份每天都很新鲜。

      林宜宁下楼时,程越正站在大厅里研究墙上的接送流程。

      她今天换了一条浅绿色围裙,上面贴着一颗笑得过分灿烂的草莓。

      “程先生。”

      程越回头:“林老师。”

      她看了一眼他胸前的访客贴。

      “登记过了?”

      “登记了,还险些惊动园长。”

      “为什么?”

      “我说来处理个人名誉问题。”

      林宜宁脚步顿了一下。

      “那确实应该惊动园长。”

      “你不准备私下解决?”

      “我和您之间好像没有什么需要私下解决的问题。”

      “观察表。”

      “那是班级活动。”

      “活动对象是我。”

      “您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程越跟着她上楼。

      “我今天早上看过了,那张纸比半扇窗户都大。”

      “我是说您在活动内容中占比很小。”

      “那为什么所有孩子都只记住了我?”

      林宜宁平静回答:“可能因为您比较有特色。”

      “什么特色?”

      她停在教室门口,转头看他。

      “慢。”

      程越气笑了。

      “林老师,你平时也这么和家长沟通?”

      “家长通常不会要求查看自己在幼儿园里的训练排名。”

      林宜宁推开门。

      大部分孩子已经被接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正坐在桌边玩橡皮泥。

      周屿安不在。

      程越环顾一圈,没看见外甥,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我姐接走了?”

      “嗯,今天没有开会。”

      林宜宁走到窗边,取下墙上的大画纸。

      “这就是您要看的。”

      程越接过来。

      最上方写着几个彩色大字:

      **我们都在慢慢变厉害。**

      下面分成三个区域。

      左边记录每日天气,中间贴着孩子们自己的运动贴纸,右边画着街对面训练场的简图。

      简图上有六个火柴人。

      五个画得很小,挤在前面。

      最后一个腿长得离谱,孤零零落在后面,旁边还画了一个巨大的箭头。

      箭头下面写着:

      **没有停。**

      程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是谁画的?”

      “孩子们一起画的。”

      “为什么我的腿比别人长一倍?”

      “他们觉得这样比较好认。”

      “没有姓名就算匿名?”

      “理论上是。”

      程越指着那个格外突出的火柴人。

      “整条街上,还有第二个每天穿黑色训练服、右腿戴护膝、跑在最后,而且腿长成这样的人?”

      林宜宁也看了一会儿。

      “腿的比例确实有一点夸张。”

      “只有一点?”

      “儿童绘画讲究表达,不讲究解剖结构。”

      “表达了什么?”

      “您的腿很长。”

      “还有呢?”

      “跑得很慢。”

      程越缓缓点头。

      “分析得很全面。”

      桌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一个正在捏橡皮泥的小男孩抬起头。

      “程叔叔,你来拿你的画吗?”

      “这不是我的画。”

      “上面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

      小男孩理所当然地说:“因为腿最长的是你。”

      程越看向林宜宁。

      她低头整理桌面,像是忽然对橡皮泥产生了浓厚兴趣。

      “林老师。”

      “嗯?”

      “你又在笑。”

      “没有。”

      “肩膀在动。”

      “我在收拾东西。”

      程越把画纸重新展开。

      “为什么观察我?”

      林宜宁这次没有立刻和他开玩笑。

      “班里有几个孩子不太愿意参加运动。”

      “怕累?”

      “有的怕累,有的怕自己做不好。只要发现别人比他快,就干脆不做了。”

      她指了指画纸中间。

      那里贴着十几排不同颜色的圆点。

      “最开始我只是让他们每天记录自己有没有完成。后来有个孩子看到你一直在训练。”

      “哪个?”

      “戴眼镜的那个小朋友,你早上见过。”

      程越想起那个慢慢走到树下,又向他竖起拇指的男孩。

      “他觉得你和他一样。”

      “都慢?”

      “都不是最快的。”

      林宜宁说得很自然,并没有刻意安慰他。

      “可你每天还是会出现。他们发现,原来暂时做不好,也可以继续做。”

      程越低头看着那个长腿火柴人。

      小人的右边贴着许多彩色圆点。

      每个圆点旁边都有一个日期。

      有几天下雨,他没有进行室外训练,日期旁边便画着一把小伞。

      有一天他膝盖状态不好,只走了半小时,那里画着一只乌龟。

      最下面是今天新贴上的贴纸。

      一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旁边写着:

      **休息日也来了。**

      程越抬起头:“你们连我休息日都知道?”

      “您昨天自己说的。”

      “你记得很清楚。”

      “孩子们记得。”

      “你不记得?”

      林宜宁伸手拿回画纸。

      “我负责协助记录。”

      “那还是记得。”

      “这是工作。”

      程越看着她把画重新贴回墙上。

      “林老师。”

      “怎么了?”

      “我没有要求删除。”

      她的手停了一下。

      “您不是来维护个人名誉的吗?”

      “看完以后发现,名誉还能抢救。”

      “怎么抢救?”

      “接下来多跑快一点。”

      林宜宁转头看他。

      “不要为了给孩子们展示进步勉强训练。”

      “你这是在关心我的膝盖?”

      “我是在维护观察样本的稳定性。”

      “……”

      程越笑了一声。

      “行。”

      最后一个字说得有些轻。

      林宜宁移开视线,继续把画纸边缘压平。

      教室里的小女孩突然喊:“林老师,我的兔子坏了。”

      她手里捏着一团粉色橡皮泥,原本应该是兔子的东西已经塌成了一只长着耳朵的土豆。

      林宜宁走过去:“哪里坏了?”

      “它站不起来。”

      “那我们给它做一把椅子。”

      “可是兔子不坐椅子。”

      “那做一块石头,让它靠着。”

      小女孩想了想,接受了这个方案。

      程越也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只兔子。

      “腿太细了。”

      小女孩抬头:“你会做吗?”

      “应该会。”

      “那你帮我。”

      程越刚伸出手,林宜宁便提醒:“不能替她完成。”

      “我只帮她加粗两条腿。”

      “可以示范,不可以代做。”

      程越收回手:“你们规定还挺多。”

      “主要是防止家长作品混进儿童作品。”

      “我不是家长。”

      “那更不能替。”

      小女孩把一块粉色橡皮泥递给程越。

      “你自己做一个。”

      程越坐到儿童桌旁。

      椅子比昨天那把青蛙椅还低。

      他膝盖弯到一个非常为难的角度,捏着那团橡皮泥,陷入沉思。

      三分钟后,他做出了一只四条腿粗细完全一致、身体呈标准圆柱形的动物。

      小女孩问:“这是什么?”

      “兔子。”

      “兔子为什么像消防栓?”

      程越:“……”

      林宜宁终于没忍住,转过身笑出了声。

      程越看着她。

      “这次不是职业性微笑了?”

      “不是。”

      “承认了?”

      “嗯。”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比平时显得柔软许多。

      不是接孩子时礼貌温和的林老师,也不是隔着围栏一本正经损他的林老师。

      只是一个被丑兔子逗笑的年轻女孩。

      程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

      好像也没有那么丑。

      至少有一点实用价值。

      他把橡皮泥兔子放在桌上。

      “送给你们班。”

      小女孩摇头:“不要。”

      “为什么?”

      “它不像兔子。”

      “那像什么?”

      “舅舅。”

      程越一顿:“谁舅舅?”

      小女孩指向窗外:“周屿安舅舅。”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程越伸手把橡皮泥拿了回来。

      “那我还是带走吧。”

      林宜宁说:“儿童作品不能随便带出教室。”

      “这是我做的。”

      “您刚才说送给班级了。”

      “我反悔了。”

      “我们教育孩子送出去的东西不能随便收回。”

      程越看着她。

      “林老师,你是不是就在等这一刻?”

      “没有。”

      “那为什么规则一套接一套?”

      “因为您今天的问题比较多。”

      最后一个孩子被家长接走时,已经快五点半。

      林宜宁把桌椅归位,又开始收拾活动区的软垫。

      程越站在一旁。

      “需要帮忙吗?”

      “不用。”

      她说完,弯腰试图推动装软垫的小推车。

      车只走了半米,其中一个轮子便卡进了地垫接缝。

      她又推了一下。

      没有动。

      程越走过去,单手抬起车头,把轮子挪了出来。

      林宜宁松开手。

      “谢谢。”

      “不是不需要?”

      “现在需要了。”

      “林老师改变决定挺快。”

      “根据现场情况调整。”

      程越把整辆车推到储物室。

      “安全活动也由你负责?”

      “我们班负责配合,主要由园长协调。”

      “通知我已经收到了。”

      “队里怎么安排?”

      “让我来。”

      林宜宁看了他一眼。

      “您愿意吗?”

      “工作安排。”

      “只是工作安排?”

      “还有挽回形象。”

      “在四岁儿童面前?”

      “主要是他们评价比较直接。”

      “您可以不在意。”

      “你每天都在窗边看,我很难完全不在意。”

      话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林宜宁先开口:“我没有每天在窗边看。”

      “那天数是谁记录的?”

      “孩子们。”

      “天气呢?”

      “值日生。”

      “休息日呢?”

      “你自己说的。”

      “动作进步呢?”

      “我只是偶尔看一眼。”

      程越点点头:“偶尔。”

      他没有继续追问,语气却显然不太相信。

      林宜宁关上储物室的门。

      “安全活动想讲什么?”

      “看你们需要。火灾逃生、消防器材、家庭安全都可以。”

      “不要讲太多可怕的案例。”

      “明白。”

      “不要突然拉警报。”

      “明白。”

      “不要让他们试戴太重的装备。”

      “明白。”

      “也不要安排烟雾环境体验。”

      程越看着她:“你是不是遇到过不太靠谱的活动嘉宾?”

      林宜宁面无表情:“去年有人在教室里点了烟饼。”

      “谁?”

      “魔术师。”

      “……”

      “他说这样出场效果比较好。”

      “然后呢?”

      “消防警报响了。”

      程越沉默片刻。

      “最后谁处理的?”

      “对面消防站。”

      “难怪你对外来人员管理这么严格。”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两人走到一楼大厅。

      林宜宁准备锁门,程越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程岚。

      他接起来:“怎么了?”

      程岚那边很安静,声音却有些急。

      “你还在幼儿园吗?”

      程越看了一眼林宜宁。

      “在。”

      “林老师在不在旁边?”

      “在。”

      “你先别走,我刚收到消息,他爸下周可能会回来。”

      程越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回来就回来。”

      “他妈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想去幼儿园看看小屿。我没同意,但我怕她直接过去。”

      程越沉默两秒。

      “她在接送名单上吗?”

      “不在。以前登记过,离婚以后我已经删掉了。”

      “那就没事。”

      “我知道,可是……”

      程岚停了一下。

      “他毕竟是孩子爸爸。”

      这句话很轻。

      程越却听明白了。

      正因为是爸爸,所以很多时候,别人会觉得把孩子交给他理所当然。

      哪怕母亲不同意。

      哪怕双方早已有过争执。

      哪怕他说的“带出去玩两天”,可能根本不是两天。

      程越抬眼看向林宜宁。

      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等在一旁。

      “我一会儿和林老师确认一下。”他说,“你也把情况正式发给园里,别只口头说。”

      “好。”

      电话挂断后,林宜宁问:“小屿的接送安排需要调整吗?”

      程越没有说具体原因。

      “可能有人会来接他,但不在名单上。”

      “只要没有监护人授权,我们不会放人。”

      她答得没有一秒犹豫。

      “即使对方是孩子父亲?”

      林宜宁看着他。

      “如果监护人之间存在争议,我们会按照备案和有效文件处理,不会因为对方声称自己是父亲,就临时改变接送安排。”

      程越想起昨天。

      他拿着身份证、家庭合照,孩子也抱着他的腿喊舅舅。

      她还是没有开门。

      当时他只觉得麻烦。

      现在却忽然觉得,那扇怎么也打不开的玻璃门,其实很可靠。

      “昨天的事,”他说,“你做得对。”

      林宜宁微微挑眉。

      “您昨天不是这么认为的。”

      “昨天我主要站在门外。”

      “今天站在门内,角度改变了?”

      “嗯。”

      程越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访客贴。

      “不过我今天也只是临时进来了。”

      “这已经是进步。”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程越也笑了。

      “林老师。”

      “嗯?”

      “你是不是又拿我当教育案例?”

      “没有。”

      “刚才那句话明显是。”

      “只是合理使用您熟悉的表达方式。”

      她拉开大门。

      “现在活动结束,临时访客需要离园了。”

      程越站着没动。

      “我帮你推了车。”

      “谢谢。”

      “还贡献了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会留在班级作品区。”

      “不能多留五分钟?”

      “不能。”

      “为什么?”

      林宜宁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因为我要下班了。”

      “下班以后呢?”

      她抬头:“什么?”

      程越原本想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快了一点。

      他们认识不到两天。

      而且其中有大半时间,他都在门外。

      他改口道:“下班以后还管访客吗?”

      “原则上不管。”

      “那就好。”

      “但您还是要出去。”

      “……”

      程越被她推出门外。

      玻璃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林宜宁站在里面,朝他挥了挥手。

      “程先生,明天见。”

      程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我明天不来接孩子。”

      “我知道。”

      “那为什么明天见?”

      林宜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街对面的训练场。

      “您不是要挽回名誉吗?”

      门彻底关上。

      程越站在外面,忍不住笑了。

      看吧。

      还说没有每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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