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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程叔叔不负责救恐龙
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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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安全体验活动定在下周三。
通知发出去以后，春禾幼儿园中一班的小朋友用了不到半天，就把“消防安全活动”理解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有人认为消防员会开着消防车冲进操场。
有人认为消防员会现场喷水。
还有人认真询问林宜宁，能不能把家里的奥特曼带过来，因为“奥特曼也会救人，可以一起交流”。
最离谱的是周屿安。
他告诉全班，自己的舅舅不但会灭火，还能从着火的大楼里跳下来。
林宜宁正在给孩子分发水果，听到这里，手里的小叉子停了一下。
“你亲眼见过吗？”
周屿安摇头。
“那是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知道的。”
“自己知道的不一定是真的。”
“可是舅舅很厉害。”
林宜宁把一块苹果放进他的小碗。
“很厉害的人也不能从楼上随便往下跳。”
“那什么时候可以跳？”
“什么时候都不可以。”
旁边的小女孩举手：“有蹦床的时候呢？”
“那叫蹦床活动，不叫消防救援。”
小女孩接受了这个解释。
周屿安却还在替舅舅争取。
“他还会救小猫。”
林宜宁点头：“这个可能是真的。”
“还会救小狗。”
“也有可能。”
“还会救恐龙。”
“这个可能性比较低。”
周屿安皱起眉：“为什么？”
“因为目前城市里没有接到过恐龙报警。”
“恐龙不会打电话。”
“那确实是一个困难。”
教室门口传来一声笑。
林宜宁抬头，看见程越正站在门外。
他今天没有穿训练服，而是一身深蓝色制服，肩背挺拔，手里拎着一个银色装备箱。
身后还跟着许嘉树。
两个穿制服的高个子往门口一站，教室瞬间安静了两秒。
下一秒，十几个孩子同时冲了过去。
“程叔叔！”
“最后一名叔叔来了！”
“他今天穿衣服了！”
程越刚弯下腰，听到最后一句，动作顿了一下。
“我平时也穿。”
小男孩解释：“你平时没有穿这个衣服。”
“那叫制服。”
“你穿制服就不是最后一名了吗？”
“……”
程越抬头看向林宜宁。
她站在桌边，眼神十分无辜。
“不是我教的。”
“我知道。”他说，“你一般会说得更积极一点。”
比如暂时比较慢。
比如每天都有进步。
比如虽然落后，但是没有停下。
同样的意思，可以包装出很多版本。
林宜宁笑了一下，走过来提醒孩子们退到黄色线后。
“大家先坐好，程叔叔和许叔叔要准备活动。”
许嘉树一边打开装备箱，一边压低声音问程越：“你在这里到底叫什么？”
“程叔叔。”
“我怎么听见有人喊最后一名？”
“儿童内部称呼。”
“挺有亲和力。”
“你可以闭嘴。”
“我只是羡慕。”
程越看了他一眼。
许嘉树立刻挺直腰，换上端正的工作表情。
活动开始前，林宜宁把程越带到一旁。
“有几件事再确认一下。”
“你昨天已经发了三页注意事项。”
“说明你都看了？”
“看了。”
“不展示真实事故照片。”
“知道。”
“不突然制造烟雾和响声。”
“知道。”
“不说‘不听话的小朋友容易被火烧’。”
程越皱眉：“有人这么说过？”
“不是消防员。”
“那是谁？”
“来做安全讲座的家长。”
“职业？”
“保险销售。”
程越沉默两秒。
“他的逻辑倒是完整。”
“所以今天请使用儿童可以理解，但不会过度害怕的表达。”
“明白。”
“还有，不要让孩子觉得消防员什么都能解决。”
程越看向她。
林宜宁解释：“有些孩子会因此故意尝试危险行为，觉得反正有人会来救。”
“比如？”
“为了见消防车，试图自己制造一点烟。”
“……”
程越转头看了看那群坐在地毯上的孩子。
一个个仰着脸，天真、可爱，看起来连鞋带都不会系。
其中一名男孩正试图把一块积木塞进鼻孔。
他收回视线。
“你的担心很合理。”
林宜宁把一张流程表递给他。
“前二十分钟讲基本安全，后面可以展示装备，最后是提问。”
“提问多久？”
“十分钟。”
程越低头看了眼时间安排。
“儿童提问能控制在十分钟？”
“不能。”
“那为什么写十分钟？”
“表达我们的美好愿望。”
程越笑了。
“林老师，你越来越诚实了。”
“因为你已经登记入园，不算完全陌生。”
“只是今天？”
“访客证到十一点失效。”
“……”
活动正式开始。
程越原本对此很有信心。
他参与过社区宣传，也去过中小学讲课。儿童安全无非是火警电话、逃生姿势、不能玩火，以及遇到危险要找成年人。
直到他面对的是一群四岁孩子。
“如果发现着火，第一件事是什么？”
一个小男孩立即举手：“吹灭它！”
“火很小的时候，可以由成年人使用正确的方法处理。但小朋友不能自己靠近。”
“那用嘴吹呢？”
“也不可以。”
“为什么生日蜡烛可以吹？”
“因为蜡烛很小，而且旁边有大人。”
“如果房子和生日蜡烛一样小呢？”
程越停顿了一秒。
“那可能是玩具房子。”
“玩具房子着火怎么办？”
“还是要告诉大人。”
另一个女孩举手：“如果大人睡着了呢？”
“叫醒大人。”
“叫不醒呢？”
“自己先离开危险的地方，然后请别人帮忙。”
“别人也睡着了呢？”
程越沉默。
坐在后面的许嘉树已经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动。
林宜宁坐在孩子旁边，一本正经地补充：“我们先假设不是全世界的人都同时睡着。”
女孩想了想。
“那好吧。”
程越朝林宜宁看了一眼。
她轻轻抬眉，示意他继续。
“拨打火警电话时，要告诉接线员发生了什么，以及自己在哪里。”
周屿安立刻问：“可以让消防员来幼儿园吗？”
“有危险的时候可以。”
“没有危险呢？”
“不可以。”
“想舅舅的时候呢？”
“给舅舅打电话。”
“妈妈不让我玩手机。”
“那就等舅舅来看你。”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程越：“……”
课程进行到这里，忽然变成了私人行程质询。
林宜宁及时出声：“这个问题不属于消防安全。”
周屿安很不服气：“可是他是消防员。”
“他现在也是你舅舅。”
“那我应该问谁？”
林宜宁想了想：“回家问。”
程越看着她：“不能现在回答？”
“会影响活动进度。”
“我下周来。”
周屿安立刻高兴起来：“哪一天？”
程越本来只是随口安抚，被问得卡了一下。
林宜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程越只好认真想了想。
“周五。”
“几点？”
“放学以前。”
“你来接我吗？”
“看你妈妈安排。”
周屿安立刻转头问林宜宁：“可以把舅舅放进名单吗？”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程越纠正：“我已经在名单上了。”
周屿安问：“那你为什么总是在外面？”
程越看向林宜宁。
她语气平静：“因为接送名单只能用来接孩子，不能用来随便进教室。”
“那要什么名单？”
“访客登记。”
周屿安开始认真思考，怎样才能让舅舅同时进入所有名单。
安全讲解结束后，进入装备展示。
孩子们最感兴趣的是头盔。
程越拿出一个清洁过的备用头盔，先让大家观察，又演示正确佩戴方法。
“这个很重，小朋友不能长时间戴。”
羊角辫女孩摸了摸头盔。
“你戴着会累吗？”
“会。”
“那你为什么还戴？”
“因为它能保护头。”
“林老师也保护头吗？”
程越下意识看向林宜宁。
她今天穿了一件柔软的杏色毛衣，头发扎在脑后，身上显然没有任何专业防护装备。
“林老师不用戴这个。”
“为什么？”
“因为她不进火场。”
女孩不认同。
“可是林老师每天都保护我们。”
教室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宜宁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蹲下来帮她整理衣领。
“老师只是照顾你们。”
“照顾就是保护。”
孩子的逻辑很简单。
她说完，就去摸头盔上的反光条了。
程越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林宜宁察觉后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在看我。”
“确认你有没有戴头盔。”
“……”
这人显然不太会在被发现之后承认自己走神。
林宜宁站起来：“活动继续。”
“好。”
程越应了一声，唇角却带着一点笑。
接下来展示的是防护手套。
他戴好手套，让孩子们挨个和他握手。
几个孩子摸完后，一致认为像在和机器人握手。
轮到周屿安时，他抱着程越的手不肯松。
“舅舅，你穿这么多，怎么抱小朋友？”
程越单手把他抱起来。
“这样抱。”
周屿安很满意，搂住他的脖子。
“那你可以抱林老师吗？”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
许嘉树终于没忍住，转过身咳了一声。
林宜宁看着周屿安。
“小屿，为什么要抱老师？”
“因为老师也是小朋友。”
“老师不是。”
“妈妈说你是年轻女孩。”
“年轻女孩和小朋友不是一回事。”
“那舅舅可以抱年轻女孩吗？”
程越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今天的问题到这里。”
周屿安发出含糊的抗议。
林宜宁低头翻流程表，耳根却明显红了一点。
程越看见了。
但考虑到自己还在访客权限内，他暂时没有出声。
活动最后，孩子们可以试着爬过一段低矮的软垫通道，模拟在烟雾中低姿前进。
林宜宁在入口处负责组织，程越守在出口。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爬过去，像一群笨拙的小动物。
轮到早上总是落在最后的眼镜男孩时，他站在入口，迟迟不肯进去。
“里面看不见。”
软垫通道上盖着半透明的布，光线不暗，但对他来说仍然有些陌生。
林宜宁蹲在他旁边。
“你可以先伸手摸一摸。”
男孩摸了摸入口，又缩回来。
“我不想爬。”
“可以不爬。”
程越站在另一端，没有催促。
其他孩子已经开始喊他的名字。
“程叔叔在那边！”
“爬过去就能看到他！”
男孩还是摇头。
林宜宁说：“那我们今天先站在这里看一会儿。”
她没有劝，也没有说别人都完成了。
只是陪他站着。
过了一会儿，男孩问：“程叔叔会走吗？”
程越隔着通道回答：“不会。”
“你一直在那边吗？”
“嗯。”
“我爬得很慢呢？”
“我也很慢。”
其他孩子立刻补充：“他是最后一名！”
程越闭了闭眼。
这种时候倒也不必如此积极作证。
男孩终于趴下来，慢慢往通道里爬。
他的速度确实很慢。
爬到中间时，还停了一次。
程越蹲在出口，没有伸手进去拉他，只是不断告诉他：
“前面还有一点。”
“我能看见你。”
“慢慢来。”
小男孩最终从出口探出头。
程越伸手接住他。
全班立刻鼓掌。
男孩的脸因为用力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过去了。”
“嗯，你自己过来的。”
他说完，男孩忽然抱住他的脖子。
动作很轻，也很快。
程越愣了一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隔着孩子的肩膀，他看见林宜宁站在入口处。
她也在笑。
这次没有遮掩。
活动结束后，孩子们排队去洗手。
许嘉树留下来收拾装备。
他用胳膊撞了撞程越。
“你今天表现不错。”
“我平时表现也不错。”
“我说的是回答问题。”
“哪里不错？”
“在全世界都睡着的情况下，仍然坚持完成了讲座。”
程越把头盔装回箱子。
“闭嘴。”
许嘉树压低声音：“林老师人挺好的。”
程越动作没停。
“嗯。”
“孩子也喜欢她。”
“看得出来。”
“长得也漂亮。”
程越抬起眼。
“你今天来做活动，还是来观察老师？”
许嘉树笑了。
“我就随口说一句。”
“那就少说。”
“行。”
许嘉树把箱子扣上。
“不过人家看起来对你也挺熟。”
“因为她每天观察我。”
“她亲口说的？”
“她负责记录。”
“哦。”
许嘉树拉长声音。
“公事。”
程越懒得理他。
林宜宁送完孩子回来，手里拿着两张感谢卡。
一张给许嘉树，一张给程越。
程越接过来，看见封面画着一辆红色消防车。
消防车旁边站着两个小人。
一个穿制服，一个穿裙子。
穿制服的小人头顶写着“程叔叔”。
穿裙子的小人头顶写着“林老师”。
两个人的手画在一起，看起来像牵着。
程越看了一会儿。
“这是谁画的？”
林宜宁低头，也看见了那两只连在一起的手。
她沉默一秒。
“儿童绘画不讲究解剖结构。”
“我知道。”
“可能只是胳膊画长了。”
“嗯。”
“也可能是想表达我们一起做活动。”
“合理。”
程越把卡片收好。
林宜宁看着他的动作。
“你不觉得需要纠正？”
“尊重孩子的表达。”
她抬头看他。
程越神色坦然，显然只是把她之前的话原样还了回来。
林宜宁无话可说。
许嘉树拎着箱子走过来。
“我们先回去了。”
“今天谢谢你们。”
“应该的。下次有活动还可以找我们。”
许嘉树说完，主动往门外走了几步。
程越却还站着。
林宜宁提醒：“程先生，活动结束了。”
“我知道。”
“访客证也快失效了。”
“还有八分钟。”
“你要做什么？”
程越低头撕下胸口的访客贴。
“有一件私人问题。”
“什么？”
“周五。”
林宜宁没听懂：“周五怎么了？”
“我答应小屿过来。”
“嗯。”
“如果不接孩子，只找林老师，需要登记什么事由？”
她看了他两秒。
“你可以写实。”
“写什么？”
“处理个人名誉问题。”
“上次已经处理过了。”
“那就写查看观察记录。”
“记录我每天都能看见。”
“隔着窗户不算正式查看。”
程越笑了一下。
“林老师，你是在建议我进来？”
“我只是在回答登记问题。”
“行。”
他后退一步，走出门外。
林宜宁正要关门，他忽然抬手挡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那张感谢卡，是班里统一画的，还是每张不一样？”
“不一样。”
“我的为什么是那张？”
“孩子随机送的。”
“哪个孩子？”
“不能透露。”
“班级内部资料？”
“嗯。”
程越点了点头，终于松开手。
门关到一半，他又在外面说：
“林老师。”
“又怎么了？”
“你今天没有拦住我。”
“因为你在访客名单上。”
“明白。”
他隔着玻璃看她，眼里带着笑。
“那我下次争取换个名单。”
林宜宁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名单，程越已经转身追上了许嘉树。
她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小小的声音。
“林老师。”
她低头。
周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洗手间溜了出来。
“你为什么脸红？”
“教室里有点热。”
“那你要脱衣服吗？”
“不用。”
“舅舅也脸红了吗？”
“没有。”
“为什么只有你热？”
林宜宁面无表情地把他转了个方向。
“回去洗手。”
周屿安被推着往前走，仍然不忘回头。
“林老师，舅舅下次要换什么名单？”
“我不知道。”
“他可以进好朋友名单。”
“没有这个名单。”
“那你可以做一个。”
林宜宁没有回答。
可那天放学后，她整理班级文件时，还是把程越那张已经失效的访客登记表，多看了两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