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窗辞》辞祈卿

5、铃兰弈茶 许祎桐

　　许祎桐和甃涔相伴十六年，孩童时期便相识，一路彼此陪伴，这份情谊早已超越普通朋友，胜似亲人。
　　世上唯有许祎桐知晓甃涔最深的秘密——甃涔是Omega，长久依靠信息素抑制器伪装成Alpha生活。市面上难以购置的专用抑制器，一直都是许祎桐悄悄帮他采购，替他牢牢守住这个一旦曝光就会掀起风浪的秘密。两人在班里是前后桌，他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是古若艳。圈内人都清楚，强势的Alpha汴璨与Omega甃涔是一对，汴璨是主导方，甃涔偏温顺。

　　许祎桐原本十分笃定，故莹莹满心爱慕甃涔，占有欲极强，凡是靠近甃涔的人，都会被她视作威胁。汴璨日日伴在甃涔身边，所有人都能看出，汴璨心底喜欢甃涔。
　　许祎桐静静旁观，暗自感慨汴璨生得优越，样貌舒展耐看。有时甃涔会主动同汴璨亲近，抛开信息素、身份的隔阂，两人之间的情愫格外清晰。一直伪装Alpha的甃涔心思难猜，游走在界限边缘的情绪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谨慎守住自身秘密，也畏惧扑面而来的流言蜚语。

　　许祎桐不由思索，旁人的心意如何其实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该守住分寸。她不断反问自己，持续替甃涔掩藏秘密的意义，人和人之间的羁绊，本就不局限于亲情或是爱情。

　　甃涔的童年布满阴霾，父母离异后，他跟着父亲生活，母亲组建了新的家庭。许祎桐最了解他骨子里的敏感与自卑，一天二十四小时，甃涔近乎十五个小时沉浸在情绪内耗之中。
　　他数次滋生轻生的念头，手臂留存着许多自残留下的旧疤。压力日积月累，自我伤害成为常态，情绪崩溃时，他甚至想要烧毁所有珍视的东西，和一切告别。厄运接踵而至，一场意外夺走了父亲的生命。从前他与母亲相依为命，那时母亲也不过三十出头。接连的变故，让甃涔很难再信任任何人。许祎桐常常买好饮料、零食陪着他，时时刻刻留意着甃涔情绪的起伏。

　　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喧闹，将许祎桐纷乱的思绪拉回赛场。
　　篮球赛进入中场休息。

　　不少女生提着水走向甃涔和汴璨。许祎桐站在一侧安静观望，静静等候故莹莹的行动，一切都和她预想的别无二致。
　　故莹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甃涔面前。
　　“甃涔同学，你好，打球辛苦了，这是我给你带的水。”
　　她攥紧手心，鼓起勇气告白：“还有一句话，我喜欢你。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动心了。你品性温良，举止端正，性格开朗，我喜欢你。”说完，她将封着干玫瑰花的信封，递到甃涔面前。

　　许祎桐拿出手机，全程冷静录像，将眼前一幕完整记录下来。
　　“抱歉，我不能收下，只能婉拒你。”甃涔声线温和，态度却十分坚定，坦然回绝了故莹莹，目光没有过多停留。

　　当众告白□□脆拒绝，故莹莹脸上难堪不已，赛场边围了不少女生，在众人注视下，她一时下不来台。

　　还不等故莹莹消化失落，她转头就看见了举着手机录像的许祎桐。看清画面的瞬间，她浑身一僵，怒火瞬间翻涌。在她眼里，许祎桐此举毫无分寸、不讲道理。告白受挫的委屈叠加怒火，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你干什么？拿手机录我，想看我的笑话是吗？凭什么录视频！”故莹莹踩着步子冲上来，伸手就要抢夺许祎桐的手机。

　　许祎桐单手稳稳握住手机，神色平淡，慢悠悠开口：“怎么不行？就算你不愿意，我也有权记录。你觉得自己家境优渥，难道天底下就没有家境胜过你的人？”说话间侧身轻巧避开，躲开了她抢夺手机的手。

　　周围围观的同学纷纷驻足看戏，大家原本只是来看篮球赛，此刻注意力全部转移到这场突发冲突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窘迫的故莹莹身上。谁也没有料到一场校园篮球赛会闹出这样的风波，告白失败一事，转眼就成了同学们私下闲谈的笑料。

　　这场篮球赛是几个男生私下约定筹办的，上下半场、中场休息时间都可以灵活调整，参赛选手自主协调时间。

　　甃涔并不希望和故莹莹持续纠缠，可许祎桐手里存着录像，矛盾很难就此平息。他快步上前，隔开对峙的两人，轻声劝导故莹莹：
　　“故同学，我明确拒绝你是事实，你不必自我内耗。一直这样纠缠不休，只会让旁人更加看轻你，下半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可！甃涔的手机为什么许祎桐能碰！她是不是存有你的指纹，随时可以解锁？到底为什么？我到底哪里不够好？”

　　许祎桐听得一头雾水，满心费解。她确实能用指纹打开甃涔的手机，可什么时候变成她刻意纠缠别人？整件事来龙去脉，她完全摸不透其中逻辑。

　　她能打开甃涔手机也可以打开汴璨的手机，

　　场边的喧闹引来了不少人的张望，汴璨原本靠在栏杆边，目光自始至终黏在甃涔身上。见到这边争执起来，他立刻迈步走过来，自然而然站到甃涔身侧，无声地将人护在身后。

　　他没有出声指责谁，只是冷着眼看向情绪失控的故莹莹，周身Alpha强势的信息素下意识微微溢出来一点，不算具备攻击性，却足够让人感受到压迫感。

　　故莹莹被这股气息慑得顿了顿，心底的委屈愈发汹涌。她喜欢甃涔许久，鼓足全部勇气当众告白，落得拒绝不说，还要被旁人录下难堪的一幕，所有情绪拧成一团，根本没法冷静。

　　甃涔察觉到汴璨外泄的信息素，指尖轻轻碰了碰汴璨的小臂，示意他收敛气息。伪装Alpha这么多年，他对浓郁的Alpha信息素一向敏感，汴璨立刻会意，缓缓收回了气息。

　　“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甃涔声音放得平缓，再次看向故莹莹，“感情勉强不来，我认真和你说清楚，是不想吊着你，并非刻意让你难堪。”

　　许祎桐收好手机，淡淡开口：“我录像只是不想后续出现各执一词的场面，没有主动散播的想法，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找古老师调解。”

　　这话落在故莹莹耳中，只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她。她咬了咬唇，没能继续争执，悻悻地转身挤出人群，独自坐到看台角落。

　　中场休息很快结束，哨声响起，下半场比赛开启。
　　只是场上气氛再也回不到方才轻松的模样，不少人的视线时不时飘向看台，小声议论刚刚那场告白与争吵。汴璨打球时分心，频频望向甃涔的方向，只要甃涔稍微离人群近一些，他都会不动声色跟上。

　　球赛草草结束，夕阳斜斜铺满操场。
　　没等几人散开，有看热闹的同学提前把事情传到了班主任古若艳耳中。古若艳是他们的语文老师，心思细腻，得知操场起了矛盾，径直过来把许祎桐、甃涔、汴璨、故莹莹四人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古若艳先让所有人平复情绪，逐一听每个人诉说经过。
　　故莹莹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哽咽，反复提及自己鼓起勇气告白，却被当众拒绝，许祎桐还拿着手机录像，让她颜面尽失。

　　许祎桐从容解释：“老师，我和甃涔认识十六年，太清楚他容易被流言困扰。我录像只是留存客观事实，防止后续生出误会，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发给任何人。我承认没有提前征求故莹莹的同意，这点我可以道歉。”

　　古若艳点点头，转而看向甃涔：“甃涔，你来说说。”

　　甃涔垂着眼，语调安稳：“我明白故同学的心意，但我没办法回应。我不希望拖着对方，所以选择直接拒绝。我只希望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持续发酵。”

　　古若艳阅学生无数，敏锐察觉到甃涔骨子里藏着挥之不去的平静，忧郁，也留意到汴璨始终下意识偏向甃涔，看向甃涔的眼神藏着不加掩饰的偏爱。她没有当众刨根问底年轻人之间的情愫，只是温和劝导故莹莹：“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不能强求对方给出回应。感情里体面退场，也是尊重自己。同学之间，不必积下隔阂。”

　　随后她又叮嘱许祎桐妥善保管视频，不能私自外传，避免二次伤害。

　　谈话结束，四人走出办公室。
　　走廊只剩下他们四个人，晚风从窗户灌进来。
　　故莹莹独自先走，擦肩而过时，没有再说话。

　　走廊空旷，许祎桐很识趣，挥了挥手主动拉开距离：“我先回教室收拾东西，给你们俩留点空间。”

　　等人走远，走廊只剩下汴璨和甃涔。
　　汴璨侧身靠近他，压低声音，气息轻轻扫过甃涔的耳尖：“被人告白，我有点不舒服。”

　　甃涔耳尖骤然发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依靠抑制器掩盖Omega气息，长久以来不敢放任自己展露柔软，可面对汴璨，所有伪装总会轻易松动。

　　“我已经拒绝她了。”甃涔小声辩解。

　　汴璨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摩挲着他腕间一道浅浅的旧疤痕——那是甃涔深陷情绪低谷时留下的印记。
　　“我知道。”汴璨的声音低沉温柔，“但一想到还有人喜欢你，想要站在你身边，我就控制不住地想宣示归属。甃涔，你只能是我的。”

　　Omega潜藏的本能被亲近的Alpha牵动，甃涔心跳乱成一团，不敢抬头看向汴璨灼热的目光。
　　十六年有许祎桐兜底陪伴，成为他绝境里的依靠；可汴璨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是他愿意卸下层层伪装，心甘情愿奔赴这份友谊。

　　“汴璨……”

　　“嗯？”

　　“别逼我。”甃涔声音微微阴郁。

　　汴璨放缓力道，没有逼迫，只是牢牢牵着他：“我不急，我可以慢慢等。但你要记得，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开你。”

　　远处传来教室放学的喧闹声，两人并肩站在走廊窗边，落日将两道影子，慢慢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