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窗辞》辞祈卿

6、栀子 晚风卷

　　晚风卷着夏末残留的燥热，漫过整片塑胶操场。

　　夕阳已经向西沉落大半，橘红的霞光铺在跑道与篮球场上，把地面的塑胶颗粒染成暖融融的颜色。放学的铃声早已消散在风里，大部分学生已经背起书包离开校园，但球场边上依旧逗留着不少闲逛看热闹的人。刚刚那场告白与争执闹得沸沸扬扬，冲突虽然已经暂时平息，可那份躁动的气氛并没有跟着一起消失。

　　一群事不关己的女生三三两两聚在看台下方，原本只是打算放学之后留下来随意逛逛，却恰好撞见了刚刚的风波。好奇心像藤蔓一样悄悄在心底疯长，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嗅到重磅八卦的兴奋，下意识压低了说话的音量，脑袋凑在一起，细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散在空气之中。她们并不真正关心当事人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是单纯被突如其来的热闹勾住了注意力，迫不及待想要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古依惜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不停朝着球场中央瞟过去，压不住心底的好奇，侧过头撞了撞身旁怜依的胳膊，气息里满是诧异：“我去，什么瓜啊？现场情况看着有点不对啊！”

　　怜依轻轻咬着下唇，眼神来回扫视许祎桐和还陷在情绪里的故莹莹，方才混乱之中她看得并不完整，只捕捉到几个极具冲击力的片段。她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不远处的当事人听见：“我也说不清完整经过，但这件事真的很劲爆。我刚刚隐约听见别人在说，许祎桐的指纹可以解开甃涔的手机，现在她们两个女生正处在对峙的状态。”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点燃了周围所有人的好奇心。

　　在少年人的世界里，手机是属于个人最私密的领地，愿意把指纹留给另一个人解锁，代表着一份旁人难以介入的高度信任。这句话足以衍生出无数天马行空的猜想，各种各样没有凭据的揣测，在女生之间无声地流转。

　　古依惜听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愣在原地，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算是听明白了，原来是许祎桐和故莹莹之间闹矛盾，真是服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细碎，脑补出来的剧情不断被添油加醋，如果任由这样继续发酵，用不了多久，各种歪曲事实的流言就会传遍整个年级。

　　顾苒就站在距离这群女生几步远的地方，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全部落进耳朵。她的指尖轻轻攥了攥校服下摆，心里清楚再任由大家胡乱猜想，只会给甃涔带来新一轮无形的伤害。她往前迈出两步，走到圈子当中，神色平和，没有半点想要说教的咄咄逼人，语气淡然地开口，试图拦下这场毫无意义的八卦狂欢。

　　“大家没必要在这里吃瓜，甃涔和许祎桐仅仅只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而已，根本没有什么惊天大瓜，也没有值得反复讨论的八卦，大家都散了吧。”

　　话音落下，立刻就有人提出质疑，古依惜抬眼望向顾苒，眼里写满疑惑：“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内情？”

　　顾苒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晚风撩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她语调平缓，慢慢道出背后的渊源。

　　“她们两个人从很小的时候就相识，小学、幼时便已经熟识，一路走过初中，到如今的高中，断断续续算下来，已经拥有十几年的友谊。我和甃涔仅仅只是初中同学罢了，我也只是恰好清楚他们过往的一点情况。”

　　十几年的交情。

　　这四个字落在众人耳中，围观的女生们都安静一瞬。漫长的时光沉淀出来的羁绊，和大家刚刚脑补出的戏剧冲突，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古依惜微微思索，继续追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和甃涔是初中同学，而许祎桐是到了高中才和甃涔熟悉起来吗？”

　　“并不是。”顾苒轻轻摇头，眼神诚恳而认真，“许祎桐与甃涔的相识远早于高中。我希望大家不要再起哄看热闹。甃涔身上背负过许许多多你们无从知晓的经历与伤痛，你们看见的仅仅只是这件事情碎片化的冰山一角，不可以凭着只言片语，就随意恶意揣测、评价他这个人。”

　　她的一番话坦诚克制，没有强行辩解，也没有去指责围观女生的猎奇心理，只是客观地讲清楚事实，提醒众人不要随意消费别人的难堪。

　　围在周边窃窃私语的一众女生听完之后，脸上那份看热闹的兴致慢慢褪去，不少人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愧色。她们意识到自己正在凭着片面的片段随意议论别人的私事。没有人再继续交头接耳，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纷纷散开，不再扎堆停留在球场边窥探现场。喧闹的私语声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可有些念头已经悄悄埋在了心底，只是暂时不再当众谈论。

　　时间静静流淌，五分钟缓缓过去。

　　球场之上依旧笼罩着一层挥散不去的尴尬氛围。

　　地面散落着几只空矿泉水瓶，篮球孤零零滚在边线角落，再也没有人愿意主动上前捡起。刚刚激烈运动过后残留的热气慢慢消散，微凉的晚风一阵阵吹过来。原本一场用来放松消遣的娱乐球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告白，紧随而至的争吵彻底搅乱。场上的球员站在原地，神色各异，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打球的氛围已经彻底被破坏干净。

　　甃涔静静站在场边，额角的汗水已经风干，黑色运动T恤被晚风微微吹起边角。接连不断的冲突消耗掉他大量心神，他外表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平静淡漠，只有自己清楚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他环视一圈气氛凝滞的球场，开口出声，打破这份沉默，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怎么？还不走啊？”

　　许祎桐就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目光扫过不远处依旧神色郁郁的故莹莹，心底涌上一阵无力。方才激烈对峙已经耗尽她所有争辩的耐心，她懒得再和对方做多余的纠缠，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白眼，并没有看向故莹莹，声音清晰地传到在场众人耳中。

　　“你们打球吧，我回教室。”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停留，径直转身，朝着教学楼教室的方向迈步离开，背影干脆利落。

　　许祎桐坦荡干脆的模样，落在一部分还没有走远的女生眼中，却读出了完全不一样的意味。少年人总是习惯仅凭一个背影、一个神态就主观评判他人。有个别女生在心里暗自觉得许祎桐姿态张扬，仿佛事事都要占上风，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偏见，私下暗自嘀咕，觉得许祎桐有些装模作样。这份想法只藏在心里，没有当众说出口，却也是流言滋生的开端。

　　场上留下来的参赛球员互相望了望彼此，所有人心里都明白，眼下这样的局面，根本不可能继续安心打球。一想到方才剑拔弩张的场面，大家心底都隐隐涌上火气，脸上神情愈发难看。

　　云藏言站在人群之中，早就敏锐察觉到现场气氛已经岌岌可危。他看见队员们脸上压抑不住的烦躁，看见弥漫全场挥之不去的僵局。场边摆放着一堆补给，荷氏糖、瓶装饮品散乱摆放在台阶上，原本是打球的时候用来补充体力。他上前两步，出声缓和僵持的局面，对着情绪快要绷不住的几位男生开口劝解。

　　“行了，别僵在这里，找地方聊一聊平复一下情绪吧。”

　　没有人再提出继续比赛。

　　一场原本满怀期待的篮球赛，因为故莹莹那场猝不及防的当众告白，后续一连串失控的冲突，就这样潦草、遗憾地落下帷幕。

　　喧闹归于沉寂，空旷的球场之上只剩下晚风阵阵吹动。

　　林熙看着眼前局面，知道再纠结这件事也没有任何意义，种种是非短时间之内根本掰扯不清。
　　甃涔也不想继续停留在这片压抑的环境里。想起独自先行离开的许祎桐，想着对方刚刚经历风波，心里定然也不好受。他轻轻吐了一口气，低声自言自语：“下次再说吧，我先回去哄我桐哥去了。”

　　话音落下，他抬步跟上许祎桐离去的方向，快步朝着教学楼走去。

　　天边的霞光一点点暗淡下来，淡淡的暮色缓缓笼罩整座校园。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可这件事情带来的余波，并没有随着人群的离开就此结束。那些藏在人心底的好奇、误解、偏见，如同细小的种子，悄悄埋在校园各个角落，只等待一个合适时机，便会再次悄然发芽。

　　汴璨看见自己的小男朋友也回去了，抬脚也跟着去了，云藏言买了些荷氏糖，饮料，也回去了。

　　这场篮球赛谁也没赢，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