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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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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偷偷温的药
陆野否认得太过干脆。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半分缓和,低头继续处理手里的山兔,骨刀划开皮毛的声响利落冷硬,将两人之间那点试探,生生隔出一道无形的距离。
他太会藏了。
藏疼,藏累,藏彻夜难捱的旧伤,也藏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
温知榆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终究没有再追问。
她懂他的傲骨。
这个男人在外顶天立地,从无示弱,宁肯自己熬碎身子,也不愿让旁人窥见半分狼狈,更不会借着病痛博取半点怜悯。
若是再逼问,反倒像是戳他的伤疤。
她轻轻点头,低声应了句“好”,转身默默收拾灶台。
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
榻板缝隙里那片发黑的药渣,那股苦寒的药性,还有他月中必犯的畏寒体虚、彻夜隐忍的模样,一一在心底串联起来。
他不是先天隐疾。
是旧伤。
且是长年累月、反复侵蚀身子的重症。
白日里的陆野,依旧是那副无坚不摧的模样。
处理完猎物,他拎着兔肉去村口供销社换粮票和细盐,回来时顺带背了一捆干透的柴薪,码得整整齐齐堆在墙角。
院里的荒地被他翻得松软,种上了耐活的青菜和土豆。
他话依旧极少,做事却面面俱到,把这个草草拼凑起来的家,打理得安稳踏实。
只是温知榆看得仔细。
他弯腰捆柴时,脊背会极轻地僵一瞬;
低头挖土时,指尖会无意识收紧、克制颤抖;
动作依旧有力利落,可那份藏在骨血里的虚弱,骗不过朝夕相处的眼睛。
等到午后日头最盛,山间闷热,村里男人都躲在树下乘凉闲谈。
陆野换了身干净短褂,准备进山巡查兽夹。
出门前,他顿在灶台边,看了眼温知榆,嗓音沙哑平淡:“在家待着,别乱跑,没人敢来惹你。”
短短一句,是他最笨拙的护佑。
说完,他转身推门离去,步履沉稳,背影挺拔,一如往常。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温知榆才轻轻放下手里的针线。
她记得昨夜草药残留的苦味,记得村里老中医常用的几味疗伤固本的药材。
后山阴坡,长着成片的老艾、血藤、固本草,都是治陈年旧伤、驱寒镇痛的良药。
她揣好小竹篮,锁好院门,顺着平缓的山脚慢慢往林间走。
如今她寄居他檐下,被他拼尽全力护着安稳,她别的做不了,只能悄悄替他补一补身子。
烈日穿林,树影斑驳。
温知榆从小在城里读书,跟着家中老人识过不少草药,辨认起来半点不难。
她弯腰细细采摘、分拣,指尖被草叶划出细碎红痕,也浑然不觉。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替他熬一锅暖药,压一压他入骨的寒,缓一缓他夜夜难扛的疼。
采够药材,她快步回了茅草屋,仔细清洗干净,添入清水,小火慢熬。
药香缓缓漫开,清苦醇厚,填满了整间简陋小屋。
她拿捏着火候,守在灶台边,一遍遍添柴控温,熬得浓郁温润,不会太过烈口伤胃。
她不敢明目张胆端给他喝,怕他抵触、怕他察觉被人看穿脆弱、怕他傲骨难堪。
便寻了干净陶罐,把熬好的药汤细细盛好,封口温在灶台余烬里。
想着等他夜里归来,趁着他洗漱歇息,悄悄换进他的凉白开里。
可她没等来入夜的安稳,先等来了上门找麻烦的人。
午后村口嚼过闲话的几个妇人,记恨昨夜陆野拎枪堵门的威慑,不敢招惹那个凶悍的男人,便想着来拿捏他新来的媳妇。
几个婆娘结伴堵在院门口,叉着腰,阴阳怪气的声音穿透院墙。
“哟,知榆在家呢?”
“嫁过来这么久还分房睡,陆野是不是真的不行啊?”
“可怜好好一个城里知青,落到守活寡的下场,真是命苦哟!”
“我看啊,陆野就是身子烂透了,月月躲山里装神弄鬼,怪不得一辈子娶不上媳妇!”
污言秽语层层叠叠,难听至极。
她们不敢当着陆野的面说半分,便欺负温知榆性子软、孤身无依,想从她身上找补回来昨夜丢的脸面。
院门没锁,几人说着就要推门闯进来。
就在木扉被推开一道缝隙的瞬间——
山道尽头,一道黑影骤然疾步而归。
陆野去而复返。
他本是落下兽夹配件,折返回来取,远远就听见院里传出的刻薄谩骂。
烈日之下,男人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方才进山奔波的疲惫、旧伤隐隐泛起的痛感,尽数被滔天戾气盖过。
他脚步极快,转瞬落至院门口,宽肩一堵,遮断所有光线。
深褐色的臂膀绷起紧实线条,眼底是村民从未见过的阴鸷冷戾,像蛰伏山林的猛兽,被彻底触了逆鳞。
几个妇人吓得瞬间噤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心底发颤。
陆野垂眸,目光冷冷扫过几人,声线压得极低,字字淬寒:
“嘴巴不干净,我不介意帮你们撕了。”
(第三章完)
第四章软肋是她,铠甲也是她
一句话落下,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几个妇人后颈。
昨夜陆野拎着猎枪站在村口的画面还刻在众人脑子里,那一身杀伐戾气,连村里最蛮横的壮汉都不敢与之对视,她们不过是几个搬弄是非的长舌妇,哪里真有胆子硬碰硬。
领头的妇人强撑着底气,往后缩了半步,还想嘴硬掰扯几句:“陆野,我们就是跟你媳妇唠唠家常,你怎么动不动就吓唬人……”
“家常?”陆野眉峰下压,往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形压迫感扑面而来,粗粝的手掌下意识摸向腰间别着的猎刀,“编排我身子残缺,咒她守活寡,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家常?”
“我先前把话撂在前头,谁再嚼半句舌根,我找谁算账,听不懂?”
他嗓音沙哑低沉,裹挟着山林养出来的凶性,没有半句多余废话。
几个妇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连场面话都顾不上说,讪讪地低着头,脚步慌乱,挤挤挨挨地溜出了院子,生怕走慢一步,真被这猎户拿捏追责。
院门被陆野抬手一带,“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院外细碎的脚步声。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紧绷的戾气从陆野身上缓缓褪去,他转过身看向灶台边站着的温知榆,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敛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方才动怒的模样太过吓人,怕吓到性子柔软的女知青。
温知榆攥着手里的药罐,指尖微微发烫,望着眼前男人宽厚的背影,心口酸胀得厉害。
旁人只看见他动辄发怒、不好招惹,殊不知,他所有的锋芒与戾气,从来都只为护住她一人。
为了堵住闲言碎语,他可以拎枪堵村口;为了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他可以当场翻脸,直面一众村妇。
他把所有温柔藏在柴米油盐里,把一身尖刺,尽数对外竖起。
“吓到你了?”陆野率先开口,语气放轻了不少,褪去了方才的凛冽,只剩几分小心翼翼。
温知榆轻轻摇头,捧着温热的陶罐走上前,抬眸望向他:“我不怕,多亏了你回来。”
药香顺着陶罐缝隙丝丝缕缕飘出来,钻入鼻尖,陆野嗅觉敏锐,瞬间捕捉到这股熟悉的苦寒药味,瞳孔微缩,目光直直落在她怀中的罐子上。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周身气息猛地一僵,下意识抬手拢紧领口,连往后退了小半步,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隐秘伤疤,本能地想要回避。
“这是什么?”他沉声发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戒备。
“后山采的固本驱寒的草药,我熬了大半个时辰。”温知榆没有绕弯子,语气平和柔软,不带半分窥探隐私的刻意,“我见你每到月中便畏寒体虚,夜里独自煎熬,想着这药能稍微缓解一点身上的疼。”
直白的话语,撕开了他刻意遮掩许久的伪装。
陆野垂在身侧的手掌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藏了这么久,瞒了这么久,月月躲去深山山洞独自承受旧伤发作的剧痛,不肯展露半分脆弱,就是不想被人怜悯,不想被人嫌弃,更不想拖累这个好不容易安稳落脚的姑娘。
他娶她,本是给她一处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从未奢求她费心照料自己。
眼下,自己藏了数年的狼狈与病痛,被她一眼看穿,甚至费心上山采药,小火慢熬汤药。
自尊与愧疚交织,堵在喉头,让他一时失语。
良久,他才闷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执拗:“不必费心,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硬扛不是长久之计。”温知榆往前一步,将陶罐递到他面前,眼神澄澈认真,“你可以瞒着全村人,可以在外装作无坚不摧,可在这茅草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必事事硬撑。”
“你护我周全,为我挡流言、拦歹人,让我不用颠沛流离,我为你熬一锅汤药,理所应当。”
晚风穿过窗缝,吹动两人衣衫,屋内静悄悄的,只剩灶台柴火噼啪作响。
陆野望着女孩清澈温柔的眉眼,心底冰封多年的一隅,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从小到大,人人惧怕他的凶悍,疏远他的孤僻,旁人看见他,只会远远躲开,从没有人愿意静下心,留意他月月发作的伤痛,更没有人愿意为他上山采药,守着灶台熬药。
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独自熬过所有苦楚,以为这辈子,注定孤身一人,守着后山茅草屋,与山林野兽为伴。
可温知榆来了,带着一身温柔,一点点撞破他层层筑起的铠甲,看见了他内里的伤痕与脆弱。
他喉头滚动,半晌,才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声道:“陈年旧伤,战场上落下的,寒气入骨,根治不了,只能硬熬。”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外人袒露过往伤疤。
当年参军戍边,一场惨烈战事,为掩护战友撤退,被敌军寒刃刺穿肩胛,冻伤蔓延筋骨,落下病根,每逢月圆阴气最盛之时,寒毒便会席卷全身,畏寒刺骨,浑身酸痛难忍,生不如死。
伤愈后退伍归乡,不愿靠着抚恤金度日,便独居后山,以打猎为生,刻意封闭内心,不和村里人过多来往。
常年紧扣衣领,是怕旁人看见肩胛上狰狞的伤疤;月中进山躲避,是怕寒毒发作时狼狈模样被人撞见,沦为笑柄。
温知榆听完,心口骤然一揪,眼眶微微发酸。
原来他不是山野莽夫,他是保家卫国退下来的老兵,一身伤痕,是为国征战的勋章。
世人愚昧,以讹传讹,把隐忍傲骨的卫国战士,当成性情暴戾的孤僻野人。
“根治不了,便慢慢养。”温知榆把陶罐放在木桌上,掀开盖子,温热的药香扑面而来,“我跟着外婆学过药理,往后我定期上山采药,日日为你熬药,一点点驱散入骨寒气,总能舒服几分。”
陆野看着女孩认真的模样,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层层暖意。
他本打算和她分房一辈子,恪守分寸,绝不拖累她半分,安安稳稳供她衣食,待到日后有机会,便放她自由,寻个好前程。
可此刻,他忽然舍不得了。
舍不得推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舍不得推开唯一一个看懂他孤单、心疼他伤痛的人。
他抬手,粗糙带着老茧的指尖,轻轻擦过陶罐边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卸下了他全副伪装。
从今往后,他不必独自硬扛寒毒伤痛,不必独自蜷缩在深夜隐忍落泪。
有人为他熬药,有人懂他苦楚,有人愿意陪他,熬过岁岁年年的月圆寒夜。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