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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红烛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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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燃到后半截,烛泪滴滴答答砸在破旧木桌上。
温知榆坐在土炕边,指尖攥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衣襟,耳边还回荡着村长白天的话。
“知榆,你在村里无依无靠,赵家二流子天天惦记你,嫁给陆野,是唯一的活路。那小子是个深山猎户,性子虽冷,从不欺负女人,有他护着,没人敢动你分毫。”
她别无选择,只能点头应允,嫁给了桃花村出了名的糙汉陆野。
洞房花烛夜,新郎迟迟没有上炕。
屋子外间,传来粗重的磨刀声,一下一下,磨得柴刀寒光凛冽。
男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皮肤是常年日晒出来的深褐色,粗布短褂勒出发达的臂膀线条,手掌磨满老茧,方才拜堂时,他只是随意颔首,声线压得极低,沙哑沉闷,全程没看过她一眼。
村里人都说,陆野是个没人情味的莽夫,独住在后山茅草屋,打猎能单挑一头野猪,发起火来,全村汉子都不敢招惹。
温知榆心里忐忑,已经做好了往后日子小心翼翼、谨小慎微的打算。
许久,磨刀声停下。
陆野拎着柴刀走进里屋,把刀具靠在墙角,隔着一张木桌,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炕上你睡,我睡外间竹榻。婚后我不会苛待你,米面柴火我全包,你安分过日子就行,别的,不必多想。”
说完,不等温知榆回话,转身就要往外走。
晚风从破旧窗缝钻进来,吹起他宽松的裤脚,温知榆余光瞥见,他下意识拢了拢领口,哪怕屋内闷热,也绝不肯解开第一颗盘扣。
她心底微微一动,生出一丝古怪的念头。
这位传闻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糙汉猎户,好像格外在意露出肌肤。
往后几日相处,反常之处越来越多。
白日上山打猎,扛着上百斤猎物健步如飞,干重活从不含糊,可回到家中,缝补磨破的衣衫,针脚细密工整,比她这个城里知青做得还要精巧。
上山采回来的野山楂、红枣,全都悄悄放在她的床头,知道她体虚,还会熬好补血的草药,静置在灶台温着,从不多言,却事事想得周全。
最奇怪的是,每到月中那几天,陆野总会借口进山蹲守猎物,一连几日留宿山洞,回来时面色惨白,手脚畏寒,闷头躺上半天,连喝水都懒得起身。
长舌妇聚在村口嚼舌根,说陆野身体有隐疾,娶了媳妇也不会同房,温知榆这辈子注定守活寡。
闲话传入茅草屋当晚,一向沉默寡言的糙汉,拎着一把猎枪,直接站在村口骂遍了所有嚼舌根的妇人,气场慑人,从此再也没人敢乱说半句。
可当夜,温知榆起夜,看见外间竹榻上,那个顶天立地的糙汉,蜷缩在薄被里,肩头微微颤抖,借着月色,她依稀看见,对方眼角,似乎沾着一点湿痕。
一个浑身是刺、对外人杀伐果决的猎户,怎么会独自躲在暗处偷偷落泪?
一桩桩,一件件反常小事堆叠在一起,温知榆望着紧闭的房门,心底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
第二章他藏的疼
月色薄薄,透进糊着旧报纸的窗棂,落一地细碎清霜。
茅草屋静得能听见灶台余火噼啪的微响。
温知榆立在里屋门口,脚步顿住,心口却久久发沉。
方才外间那一幕,反复在眼底打转。
那个在村口拎着猎枪、戾气滔天,吓得一众长舌妇不敢抬头的男人,
此刻竟蜷缩在薄薄的粗布被里,身形紧绷,肩头克制地轻颤。
他没有哭出声,半点声响都不肯漏。
只有借着朦胧月色,才能窥见他眼角那一点极淡的湿意,转瞬就被他硬生生抿去。
像是疼到极致,熬不住,又不敢让人看见。
温知榆轻轻攥紧衣襟。
全村人都说陆野冷、狠、无情,是山里养出来的莽夫,铁石心肠,不知疼不懂累。
可只有朝夕相处这几日,她才慢慢察觉。
这个男人的硬,全是在外人面前撑出来的壳。
他对外人分毫不让,对她,却处处退让,事事周全。
夜里风凉,她不敢久站,怕惊扰了外间的人,轻轻折回土炕躺下。
只是一夜无眠。
心底的疑惑缠缠绕绕,生根发芽。
他怕露肌肤、怕热也不肯松领口;
月中必发病般虚弱畏寒,躲去深山独自熬磨;
手能扛百斤猎物,针脚却细得比女子还软;
明明疼得难忍,偏要在外装得无坚不摧,替她挡尽流言蜚语。
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隐情?
……
次日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浓重。
屋外传来轻浅的开门声。
陆野起得极早。
温知榆睁开眼时,土炕旁已经空了,外间的竹榻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正刻板,一丝不苟。
等她穿好衣裳走出里屋,灶台已经暖了。
锅里温着热腾腾的杂粮粥,碗碟摆好,旁边放着一小碟腌得爽口的咸菜。
桌角还摆着几颗洗得干干净净的野红枣,红润饱满,是他大清早进山顺带摘回来的。
男人已经不在屋里。
院门口的木栅栏敞开着,远处山间隐约见一道挺拔背影,背着猎弓,步履稳沉,一步步踏入白雾深处。
他昨夜分明虚弱畏寒、疼得彻夜难安,今日依旧天不亮就进山。
半点不肯耽误养家,半点不肯让她受一点苦。
温知榆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口又酸又闷。
早饭安静吃完,她收拾碗筷,无意间走到外间竹榻旁。
昨夜他躺过的被褥,还带着一丝微凉的寒气。
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抚过布面。
忽然指尖触到一点细微的硬物。
掀开被褥一角——
榻板缝隙里,卡着一小片细碎、发黑的旧药渣。
不是村里常见的草药。
带着极淡的苦寒气味,是专治旧伤、压疼镇痛的烈性药。
温知榆指尖一顿,心头猛地一沉。
旧伤。
难怪他月月畏寒虚弱、疼得蜷缩发抖。
难怪他常年扣紧衣领、不肯露半点皮肉。
他不是身子虚,不是隐疾难言。
他是带着一身陈年旧伤,月月复发,硬生生自己扛。
而这一切,他从未对她提过半句。
从成亲到现在,他给她安稳、给她温饱、替她挡风挡雨,
从不要她分担半分苦楚,从不让她窥见他半分脆弱。
正怔然间,院外传来脚步声。
陆野回来了。
晨雾沾湿他的黑发与肩头,裤脚尽是露水泥土,手里提着两只肥硕山兔,猎物沉甸甸压臂,他却走得稳如平地。
只是走近时,温知榆清晰看见——
他眼底还有未散的疲惫,脸色依旧泛着淡淡的白,唇色偏浅。
是昨夜疼得太狠,没缓过来。
可对上她视线的一瞬,他下意识敛去所有虚弱,眉眼依旧冷沉,语气平直无波。
“醒了?”
“锅里粥凉了就重新热。”
他说完,低头熟练处理猎物,骨刀翻飞,动作利落干脆,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糙汉模样。
仿佛昨夜那个蜷缩落泪、隐忍忍痛的人,从不是他。
温知榆静静看着他宽厚紧绷的脊背,轻声开口,语气极软:
“陆野,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刀刃微顿。
极细微的一瞬。
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出。
陆野垂着眼,依旧没有抬头,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听不出情绪:
“没有。”
三个字,干净利落,直接封死所有追问。
他不愿说,不肯说,也从不想让她知道。
温知榆看着他刻意疏离的侧脸,心底那根软弦,彻底发酸。
她忽然彻底懂了。
世人看见的,是凶悍冷硬、无牵无挂的深山猎户。
只有她慢慢窥见——
他一身傲骨,一身旧伤,一身无人知晓的深情,全都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