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藏物 那面墙是老 ...
-
那面墙是老木板拼的,底下接了一截砖砌的基座,大概到膝盖的高度。颜色深的这块砖在基座中段,比周围的砖宽出一指,边缘的灰泥不是填死的,有松动过的痕迹。
我蹲下来,指甲抠进砖缝里往外拨。灰泥簌簌地往下掉,砖块松动了一点点。我用两只手扣住砖的边缘往后拉,砖块慢慢抽出来,带出一股潮气和泥土味。砖本身比看起来轻,背面粘着干结的灰土,大概是很多年没被动过的。
砖拿开之后,墙壁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间。不大,四四方方的一个洞口,刚好够一个人蜷着身子钻进去。我把手伸进去探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松散的土,干燥的,细碎的,像什么旧地基塌陷之后堆起来的浮土。
我回头看了一眼灶台。老头还在捞面,漏勺进锅,提出,空的。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我在这边做什么,或者说他在假装没有注意到。
我从洞里摸了半天,手指在浮土底下碰到一个硬的东西。方的,有棱角,表面粗糙。我慢慢把浮土拨开,往外掏——是一个木匣子,巴掌大小,盖子扣着,木料已经发黑了,表面有一层霉渍。我把它拿到煤油灯底下看,盖子边缘封了一层蜡,蜡已经龟裂成碎块,一碰就掉。
我撬开盖子。里面是一袋东西,麻布裹着的,系口的绳子已经朽烂了,轻轻一扯就断。我解开布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面粉。但和普通面粉不一样,它已经结成了半硬的块状,颜色发灰,闻起来有一种陈年的、闷了很久的酸味。我捏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确实是面粉,只是放了太久,潮气渗进去又干了,反复几次之后变成了这种结块的状态。
木匣子里除了面粉之外还有一张纸。折得很小,四四方方的,纸面发黄发脆,我展开的时候边缘裂了一道口子。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笔画细弱,但工整:
"腊月十七,米尽。余面三斗,藏于灶下。明日若仍无人来,我便食之。"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灶下的面,三斗。账本上最后一笔进面粉的记录是腊月初十,三斗。然后后面的账就断了,再没有卖出过一碗面,也没有再进过粮。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木匣里,又伸手进了那个洞。更深的地方还有东西,浮土底下摸起来有一条硬硬的、长长的轮廓。我用手指顺着它刮了几下,把浮土拨开,露出了——
骨头。
白的,细的,一根小臂骨的形状。旁边的土里还有更多,肩胛的碎片,几节指骨,半截肋骨的弯弧。它们散落在浮土里,没有包裹,没有任何遮挡,就这么随意地埋在灶台底下的墙洞里。
我收回手,把砖块重新塞回了洞口。
老头还在灶台前捞面。空漏勺,空碗,那锅清得见底的沸水。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漏勺探进去的时候像在犹豫,提起来的时候停顿得比之前更久。他盯着空漏勺看的那几秒钟里,整个面馆安静极了,只有锅里水泡破裂的咕嘟声,一下一下地响。
"你的面在灶台底下,"我站在他身后开口。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面馆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下去,"你藏了三斗面粉在里面,地窖塌了,你也埋在里面了。"
老头的手停了。漏勺悬在锅沿上方,水从孔眼里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嗒,嗒,嗒。三滴之后,他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珠第一次对上了我的视线,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白不是白的,是泛黄的,像旧宣纸的颜色。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扯开一道缝,喉咙里发出一声喑哑的气音。不像说话,更像漏气的风箱被压了一下。然后气音变成了字,一个字:
"……找。"
"找到了。"我说,"三斗,你没弄丢。"
老头手里的漏勺"哐"的一声掉在灶台上,打翻了一只空碗。碗落在青砖地上碎了,碎片崩开,滚了几圈才停下。他没有低头去看碎碗,他只是盯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退潮,像泥水慢慢沉下去,露出发白发灰的底色。
然后他朝我迈了一步。驼着的背在那一瞬间好像直了一点,他整个人比之前高出了半个头。长衫后背那道深色的竖痕被拉直了,我这才看清那是什么——那道痕的形状像一个人蜷缩着靠在一面墙上,被墙上的潮气印下来的,洇透了布料,干了之后留下一个永远褪不掉的轮廓。
他在那个地窖里靠着墙坐了很久,直到那堵墙把印子留在他背上。
"面在哪?"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楚多了,每个字都咬得住。
我转身走回那面墙,蹲下来把砖块又抽出来。洞口露出来,我带他走过去——"在这,你看。"
他站在洞口前看了很久。我没有再说话,退到一边靠着一根柱子。从那个角度我可以看见他的侧脸,皱纹很深,但嘴唇不抖了。他慢慢弯下腰,手伸进洞口去摸那袋面粉。指尖触到麻布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攥紧了那袋结块的面粉,把它从洞里拿了出来。
捧在手里,像捧一个孩子。
整个面馆的灯光开始摇晃。煤油灯的火苗蹿高了一截,又猛地矮下去,灶台上的沸水声停了,锅里最后一缕蒸汽散尽之后露出了锅底那一层干涸的白色沉淀。墙上的菜单在褪色,毛笔字的墨迹像被水冲了一样往下淌,阳春面三个字化成一团模糊的灰。
老头抱着那袋面粉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谢谢,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抱着那袋面粉走到灶台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来,背对着我,面对着那口已经不再沸腾的锅。
然后他的整个人开始变得透明。从长衫的边缘开始,灰蓝色的布料像雾一样散开了边缘,他的头发、他的手、他抱着面粉袋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溶进空气里。最后是他微微驼着的背,那道深色的痕印也跟着淡了,化了,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平复之后不留痕迹。
面馆开始塌。
木板墙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每掉一块就变成粉尘散在半空中。桌子翻了,长凳倒了,那只碎成几片的青花碗躺在地上,碎片也在慢慢变浅、变透,最后只剩下地面上一小块白印子。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这一切消失。灶台沉下去了,布帘子化成灰飘散了,头顶的房梁崩开了一条裂口,露出上面黑漆漆的虚无。
脚下只剩一块青砖地,和上一次一样,四面全是灰色的虚空。但这次我没有低头找,因为那袋东西就落在我的脚边——一小袋面粉,麻布裹着的,系口的绳子被重新系过,打了个整齐的结。
我弯腰捡起来。面粉袋很轻,比我以为的轻,大概只有一两捧的量。隔着麻布能摸到里面细碎的粉末,但奇异的是这些面粉是干燥的,新鲜的,没有陈年的酸味,闻起来就是普通的面粉香。
我把袋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用针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字,褪色了,但还能认——"徐"。
又是徐。沈月容的锁上是徐月华的名字,桂圆壳上刻着徐字,这袋面粉的袋底也绣着徐。它们之间隔着什么关系我暂时想不通,但"徐"这个字开始变得扎眼了。它像一根细线,从第一个世界开始就往我手里递,我看不见这根线的另一头牵着什么,但它确实在一直往我手心里送。
我把面粉袋收进口袋,贴着铜锁放好。脑子里又涌进了一段"知道"——和上次一样,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突然的、确定的明白:
撒一小撮,可见隐藏之物。暗门、隐鬼、被涂抹的文字、执念中被遮蔽的片段。皆可显形。面粉有限,用尽即止。
我掂了掂面粉袋的重量。大概能用十次左右,省着点。
脚下的青砖地碎了。往下坠,落,踩实。灰色的虚无散开,面前又出现了一条路。这次的路比上次宽一些,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两侧仍是黑墙,但墙上开始有东西了——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黄纸糊的,里面烛火摇曳,把整个巷子照得明暗交错。
路尽头是一栋木楼,两层,底层的门大敞着,门口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字:
"未开腔。"
门里透出幽幽的光,隐约有人影晃动。空气里飘来一阵淡淡的脂粉和旧木头的气味,中间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檀香又像是烧纸的烟气。
我站在巷子口看了那栋楼一会儿,然后抬脚走了过去。
---
本章完 -
(感觉这个故事写的不太好,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