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都死不安生》逐梦者

5、空碗 面馆不大。

　　面馆不大。

　　四张方桌，每条配两条长凳，靠墙摆着。桌面被油渍浸透了，木头表面泛着一种深褐色的哑光，摸上去是腻的，不粘手但滑。墙上贴着一张菜单，毛笔写的，字迹还清晰：阳春面——三文，加蛋——五文，加葱花——一文。就这三样。

　　灶台在里间，隔着一道半截布帘子。布是蓝灰色的，原来什么色已经看不出，被油烟熏成了一种发黑的脏色。帘子边缘磨出了毛边，被掀过太多次，布面上留下一道道弯折的痕迹。

　　灶台边站着一个老头。

　　驼背，穿一件民国长衫，灰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他侧对着门口，正在用漏勺捞面。漏勺伸进沸水里搅了一圈，提起来，水从孔眼里漏下去，哗哗地响。漏勺里什么都没有。他看了空漏勺一眼，放下，转身从案板上抓起一把面条。白生生的，干爽的，抖落进锅里。面条入水的瞬间沉了下去，水花翻涌了一阵，白沫溢到锅沿又缩回去。

　　然后他又捞。搅，提，空。

　　他把空漏勺挂回锅沿，从台面下拿了一只碗。青花碗，碗口有一道缺口。碗底有一层薄薄的油花，和几粒翠绿的葱花。

　　"面好了。"

　　声音干哑，像很久没喝过水的人开口说话。他没抬头看我，把碗搁在灶台边上，转身又去摆弄那口锅。

　　我站在门口看完了全过程，然后走到最靠门的那张桌子坐下。长凳有点晃，左边的腿短了一截，我调整了一下重心才坐稳。

　　"一碗阳春面。"

　　他听见了，点了点头，又重新做了一遍刚才的事。抓面，下锅，搅，捞，空碗，端过来。这次他走到了我桌前，把那只青花碗放在我面前。清汤，油花，葱花。没有面。

　　我低头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他站在桌边没走，垂着手，像一个等小费的服务生。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眼珠不知道在看哪里。嘴唇干裂，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面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走回灶台，又抓了一把面下锅。我开始觉得不太对——他似乎只会做这一套动作，下锅，捞，空碗，端上来。中间任何环节出了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处理。

　　我伸手摸了一下碗里的汤。温的，有一点咸味，像煮过面的水。葱花浮在表面，慢慢打着转。我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就是煮面的汤，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他没拦我，甚至没有转头看我，好像我根本不存在。我掀开那半截布帘子走进去，灶间的热气扑面而来，潮湿的，带着面粉被煮过的味道。

　　那口大锅还在沸着。水清澈见底，能看见锅底一层薄薄的白色沉淀，像淀粉糊沉下去烧成了膜。我拿了一把长木勺探到锅底刮了一下，勺头上沾了一层半透明的胶状物，凉了之后凝成一坨，像煮糊了的藕粉。

　　没有面条。一根都没有。

　　我放下勺子，蹲下来拉开灶台底下的橱柜门。一股陈年的酸腐味扑鼻而来，柜子里塞满了东西——半透明的、果冻一样的块状物，塞在陶罐里、布袋里、直接堆在柜板上。我捏起一块，凉的，软的，有弹性，像放久的凉粉。指甲掐进去，里面是白色的，干粉状的质地。

　　是面粉。生面粉遇了水，凝固成这种半透明的胶状。但这跟"面条"差远了。面条是有筋道的，揉过的，拉过的，入水之后变软但不会消失。锅里的面像是凭空蒸发了，只留下一锅清水和一层沉底的淀粉糊。

　　我关上柜门，站起来。老头还站在锅前，背对着我。他的长衫后背有一道深色的竖痕，从肩胛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腰，像被什么液体反复浸透又晾干之后留下的印记。

　　"你煮的面去哪了？"我问。

　　他的驼背动了一下。像吸了一口气，又像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他的脊柱往下弯了一寸。

　　"我也想知道。"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再也没有开口。我回到桌前坐下，看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清汤。葱花褪成了灰绿色，油膜凝结成一小圈白膜，浮在水面上。

　　我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重新打量起这家面馆。

　　墙壁是老木板拼的，板缝里填着暗黄色的灰泥。墙角有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烧成了焦炭。桌面上散落着几张黄纸，我走过去拿起来看——是账本，毛笔写的，日期停留在某一个年份的腊月，后面再没有翻过。页面上记得密密麻麻：某日卖面几碗，某日进面粉几斤，某日赊账几文。字迹清秀端正，和旁边那个老头的糙手对不上。

　　我把账本放回去，继续看别处。

　　面馆不大，一眼就能看完。灶台，四张桌子，一个老头，一口永远在沸的锅，还有……我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蹲下来看了看。墙脚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深，像被水浸过之后渗出了一层暗色的印子。我用手敲了敲——声音是空的。

　　下面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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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