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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妆台 (这个故事 ...

  •   (这个故事和之前的有点区别加了点点诡异……感觉之前写的太平淡了不太符合我最开始的想法……)
      戏楼比远看大得多。

      匾额上的"未开腔"三个字黑底金字,金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笔画凹槽里的残金,在灯笼光下偶尔闪一下,像几道眯着的眼睛。我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把瓜子壳,散了一地,壳是湿的,像是被人刚刚嗑过,碎屑黏在砖缝里,还能看见牙印。

      可我进来之前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楼里静得像一间空棺。

      大堂很空,十几张八仙桌摆得整整齐齐,但桌面是乱的。茶碗没有盖,碗底沉着半口浓褐色的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膜。果碟里有桂圆,干透了,但其中几颗是剥开的,壳掰成两半,果肉还在,纹路清晰,像是被人咬了一口又吐出来。

      我盯着那半颗桂圆看了两秒,后背贴上来一阵凉意。没有人。大堂里空得连灰尘都停着不动,日光从格子窗透进来,在桌面上切成一片一片的菱形。每一片光都静止的,灰尘悬浮在里面,像被冻住的雪花。

      戏台在前面,台子高出地面半人多,木质表面铺着暗红色的旧毯子,毯子上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台口两侧各有一根柱子,红漆剥落,露出的木胚上刻着一副对联。左边那根柱子上挂着一块黑布,用钉子钉住的,封得严严实实。右边那根上刻着下联,字是凹进去的,被人用墨重新描过,黑得发亮——

      "台上人不知台下人。"

      我还没看完那行字,台上传来一声响。

      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木板。声音很轻,但在空厅堂里被放大了,像一根针刺进了耳朵。我抬头看台子正中央——站着一个穿戏服的人。

      花旦的打扮。暗红色绣花褶子拖到脚踝,腰间勒着一根玉带,玉已经发黄了。头面是完整的,银底镶珠翠,鬓边插着一支步摇,流苏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地颤。粉是白的,厚得盖住了皮肤本来的颜色,两颊的胭脂从颧骨揉开,红得像两枚指印按在雪上。眼角拉长的墨线笔直地挑进太阳穴,嘴唇是朱砂色的,抿成一条极细的红线。

      她在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白面后面是活的,从我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眼珠黑得像两口井,瞳孔里有灯笼的光在晃,但光到不了底。

      "来看戏?"她开口了。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顶出来的,带着一丝丝气音。

      "看什么戏?"我站在台下仰头看她。

      她歪了一下头,珠翠之间"簌"的一声轻响。"还没开腔呢,"她说,"你来得早了。我还没画完。"

      她转身走到台侧的梳妆台前坐下。铜镜立在正中,镜面擦得光可鉴人。她拿起一根眉笔蘸了墨,对着镜子描眉尾。动作极慢,笔尖落在白粉上时几乎看不见墨迹,要反复描七八遍才出来一条颜色。她的手指很稳,稳得像焊在笔杆上的一截铁。

      但她的手背上有东西。从袖口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腕子上,有几道暗红色的痕迹——不是伤口,是颜料,像用什么液体在皮肤上画过。我看不太清,但她抬手的时候那些痕迹会折一下光,细看像是某种纹路,也可能是字。

      "你等谁?"我问。

      她描眉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描,又描了三笔才放下眉笔。她没有回头,从镜子里看我。镜面映出她的脸——雪白,朱唇,黛眉——也映出她身后的我,黑衣服,黑头发,像一块不该出现在这面镜子里的石头。

      "等一个人来看我唱戏。"她说,"但不记得是谁了。"

      她又拿起梳子。牛角梳,梳齿上缠着几根黑发。她把头发从银冠里散下来,长长的黑发披到腰际,然后从发根一梳到底。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台上散开,像有人用指甲在纸上划。

      "梳了多少年了?"我问。

      "记不清了。"她低头梳着头发,睫毛垂下来挡住瞳孔,"但每天都梳,每天都要梳到发尾顺为止。他说过喜欢我头发散下来的样子。谁说的?想不起来了。但这句话还在。"

      她从镜子里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像她面具上的一条裂缝。然后她放下梳子,拿起胭脂盒,指尖蘸了红往唇心按。按一下,抿一下,再按一下。

      "你赶路累了吧,"她说,"楼下有茶,自己倒。"

      我站在原地没动。空气里脂粉味越来越浓,浓到我喉咙发痒。那根柱子上黑布盖住的对联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胀在我余光里。我转过头,重新看那块黑布。布料很旧,边角起了毛边,四颗铁钉钉在柱子上,每一颗都是新的——锈迹很浅,像刚打进去不久。

      我抬脚往柱子那边走。第三步的时候,台上传来一声响。"啪"——胭脂盒扣在台面上的声音,合得很重。

      "我说了。"她的声音从台上飘下来,仍然是轻的,但每一个字都带刺,"还没到时候。"

      我停住脚。她站在台边,手撑着台沿,俯视着我。珠翠下的眼睛眯了眯,黑色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泥潭底下搅起来的气泡。她的嘴唇还是朱砂红的,抿得紧紧的,那根红线的正中间有一滴更深的颜色渗了出来——朱砂化开了,沿着唇缝往下淌了半毫米,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抿回去。

      "我只是看看。"我说。

      她盯了我三秒。然后慢慢直起身,退回梳妆台前,又拿起了梳子。沙沙声重新响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但她梳头的时候一直从镜子里看着我,目光像两根针扎在我后脑勺上。

      我转身走回八仙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茶壶是热的,壶身烫手。我拎起来倒了一碗,汤色浑浊浮碎沫,入口不涩,有点回甘。我端着碗喝了一口,又一口,余光始终锁着台上。

      她梳着头,从镜子里看着我,两个人隔着一座空荡荡的大堂,互相耗着。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镜子里她的身后,那根被黑布蒙住的柱子,在镜面上映出了一截没有被黑布挡住的字。铜镜的角度偏了一点点,把柱子的顶端照了进去。我在镜面边缘捕捉到了那行字,与下联相对,是上联的最后三个字:

      "……不知台下人。"

      上联是"台上人不知台下人"?那这上下联就一模一样了。不对。我放下茶碗,重新看向右边那根柱子,下联很清楚——"台上人不知台下人"。

      如果上联和下联一样,那就没必要写两遍。所以上联一定不是这个。镜子里映出来的"……不知台下人"正好是下联的后半截,我可能看反了。

      我再往镜子里仔细看,调整了一下视角,那截字被镜面的反光晃了一下,再看清楚的时候,我认出了那行字的全部——

      "台下人不知台上人。"

      上联是"台下人不知台上人"。下联是"台上人不知台下人"。台下的人不知道台上的人在演什么,台上的人也不知道台下的人在看什么。互相不知道,互相看不透,隔着一座戏台各怀心事。

      我的视线从镜面移开,重新看向那根被黑布蒙住的柱子。黑布盖得很严,密不透光。那四颗新钉子嵌在木纹里,钉帽上还有被锤子砸过的凹印,新鲜的发白。这块布是最近才钉上去的。

      谁钉的?为什么要遮住这行字?

      台上传来"咔"的一声轻响。梳子断了。牛角梳从中间裂成两半,落在她脚边的木板上。她低头看着断梳,手指还保持着握梳的姿势,指关节微微发白。然后她慢慢抬头,从镜子里看我,嘴唇动了动。

      "你说的对。"她说。

      "什么对?"

      "我记得等一个人,但我不记得是谁。"她转过身来面对我,一只手按着梳妆台边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眼睛里那层薄薄的雾气退了,底下的东西露出来——空的,完完全全空的,像一栋烧完了余烬的屋子,门窗大开,什么都没有了。

      "我等了一百多年,等的是个连名字都不记得的人。"她笑了一下,嘴角那根红线歪了半寸,"那你告诉我,我到底在等谁?"

      她的声音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大堂里十几张八仙桌上的烛火同时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只有台上那盏灯还亮着,把玉娘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投在台板上像一只伸展的、扭曲的鸟。

      我站在黑暗里没有动。口袋里的铜锁贴着大腿凉着,面粉袋挨着它。手指摸了摸铜锁的表面,锁舌是缩回去的,我没有弹出来。

      "我不知道你等谁。"我说,声音被黑暗裹了一层闷响,"但我可以帮你找。"

      她站在台上,俯视着我。朱砂红的嘴唇裂开了一条缝。

      "好。"她说。

      台下那十几张桌上的烛火同时亮了。每一盏都亮得刺目,灯焰是白的,像烧的不是油是纸。玉娘退回梳妆台前重新坐下,拿起一根新梳子,又开始梳头。一梳到底,沙沙,沙沙。

      她不再看我,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但她最后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像一根没落下去的线头。

      她说"好"。我接下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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