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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堂 正堂很大。 ...

  •   正堂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我说不上来,我的人生经验里没有"估算旧式宅邸建筑面积"这一项。但屋顶很高,高得看不清房梁上的雕花,只有一团团暗影挂在头顶。褪了色的红绸从梁上垂下来,一缕一缕的,密密麻麻挂满了整个正堂,我一进门就被绸子撩了一下脸。

      绸子擦过脸颊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铁锈,灰尘,还有油脂被氧化的酸腐气。我拨开面前的红绸往里走,绸子从指缝间滑过去,凉而滑,像某种干透了的皮。

      堂中央停着一顶花轿。

      花轿很旧了,红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胚。轿帘垂着,绣花的金线磨秃了,只剩暗红色线脚勾勒着模糊的轮廓,大概是鸳鸯,也许是别的,看不清。轿顶的流苏只剩几根,稀稀拉拉挂着。

      没有风。整个正堂是密闭的,没有窗,四面全是墙。但轿帘在动,幅度很小,像有人坐在轿子里用指尖轻轻撩着帘子内侧。

      我走过去,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嗒、嗒"地响。伸手掀开轿帘。

      空的。

      轿厢里铺着一层干枯的桂圆和红枣,被踩碎了大半,碎壳混着干瘪的果肉,踩上去咯吱响。一股甜腻的气息从深处涌出来,甜得太浓了,甜到发臭。我放下轿帘,抬头。

      房梁上挂着一个人。

      女人,穿红嫁衣,盖红盖头。脖子被一根褪了色的红绸缠了三圈,悬在梁下。脚尖离地大约一尺,绣鞋是新的,鞋面上绣着并蒂莲。但有一只鞋底沾了脏东西,深色的,干透了之后结成一块硬壳。

      我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看。盖头遮着脸,只能看见一小截下巴。皮肤青灰色,嘴唇涂着胭脂,红得不正常,比正常的口红色号更深,像某种不溶于水的朱砂颜料。画上去的,干透之后裂了细纹。整个人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晃,像一幅挂起来的画。

      我站了一会儿,等着那种"恐怖"的感觉涌上来。

      没涌上来。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只有几个问题。她是谁。谁挂她上去的。为什么盖盖头。为什么是红嫁衣。鞋底的泥是哪来的。

      我把这些问题挨个摆好,然后开始找答案。

      先从鞋底的泥下手。堂里靠墙摆着几把太师椅,落了一层灰。我挑了最近的一把拖到房梁正下方,椅子腿蹭着青砖发出刺耳的"吱——",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了两圈。踩上去踮脚凑近那只绣鞋,指甲轻轻抠了一点泥下来,捏碎了看——

      青色,碎屑状,像碾碎了的苔藓。青苔。长在有水有土的阴湿地方。可这座正堂铺的是青砖,砖缝里填的是石灰和细沙,没有土。脚踩在这样地面上走一百年也沾不上青苔。

      所以她死前出去过。去过一个有土有青苔的地方。也许院外,也许后花园。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蹲在地上看。青砖地面上有一道拖痕,很浅,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砖面本身的划痕。但从侧面能看见一条隐约的、断续的压痕,从门口延伸进来,经过花轿旁边绕了半个圈,笔直地指向房梁正下方。

      我沿着拖痕走了一遍,蹲在终点用手指摸了摸砖面。指腹沾到细碎的红色东西,捻了捻——布料纤维,红色,和嫁衣的料子一样。散落了几粒在拖痕终点,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到。

      挣扎过。被拖着走的时候衣服蹭在地面上磨下来的。

      我转身走回门口,低头看门槛内侧。门槛木料上有一道刮痕,新的,颜色比周围浅,露出底下木茬。被拖进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这刮了一下。不是鞋子,软布纳的鞋底刮不出这种深痕。除非鞋底有硬物,但那双绣鞋我看了,底子是软布的,没有钉铁掌。

      所以被拖的时候她身上还有别的东西。硬的,金属或骨头,她手里攥着什么蹭在了门槛上。

      我蹲在门槛和青砖的接缝里摸了半天,指头捻到一个又小又硬的东西。铁锈的,指甲盖大小,一枚铜钱。四个字,被锈蚀得只剩半边能认——"通……宝"。什么通宝,看不清了。

      我把铜钱收进口袋,站起来。

      转身正堂还是那个正堂。红绸,花轿,悬着的女尸。我站在门口重新看了一遍全局:进门正对花轿,花轿正对房梁,房梁上挂着新娘。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像一出戏的布景。

      有人布置了这一切。把她拖进来,套上嫁衣,挂上房梁,盖好盖头,退出去关上门。

      那个人是谁?他要让谁看这出戏?还是说——

      "我"就是观众?

      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吸一口气,呼出去。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烂味散不掉,像有人在我鼻子里塞了一团浸了糖水的旧棉花。

      我开始翻东西。

      东厢房堆着杂物,几口樟木箱子叠在一起,盖子掀着,里面是空的。箱底有一层黑灰,像烧过什么东西。墙角架子上摆着几个瓷瓶,落满灰,我拿起来看了看底,没款,普通民窑日用器。一个梳妆盒倒扣在地上,我翻过来打开,里面剩半截断掉的簪子,银的,簪头刻着梅花。

      东厢房没什么有用的。我退出来穿过正堂去西厢。

      经过花轿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轿帘,还在微微动。幅度和之前一样。我想了想,没停下来再掀一次。

      西厢房是卧房。雕花架子床,床柱漆是暗红色的,和嫁衣颜色接近。蚊帐垂着,半透明的纱上绣缠枝莲,被虫蛀了大大小小的洞。光从洞眼里透过去,在地上投出细碎光斑。被褥叠得整齐,枕头并排两个,红色。其中一个枕面上有一小块深色渍痕,圆形的,干透之后缩成一团皱巴巴的硬壳。

      泪渍。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眼,没动枕头。走向梳妆台。

      梳妆台靠窗摆着,台面落了一层均匀的灰,但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圆形,大约一面铜镜的大小。铜镜不在台面上,我拉开抽屉,在里面,镜面朝下扣着。翻过来照了一下自己,镜面上糊了一层脏东西,看不清脸,只有个人形轮廓。我放下镜子继续翻。

      东西不多。几把断齿木梳,一盒干透了的胭脂,一捆缠在一起的丝线。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黄草纸糊的,没封口,收信人一栏写着名字。女人的名字。字迹娟秀,笔画细弱,但末笔收得用力,像写完最后一画的时候手指在抖。

      我抽出信纸展开看。两张纸,第一页写着:

      "吾妹如晤。闻你将嫁,心喜亦悲。喜者你终有归宿,悲者此后山水相隔,再见不知何年。家中已将婚事定下,我无力更改。娘说对方是体面人家,不会亏待你。我只问一句——你可愿意?你若不愿,我还在此处。老地方,老槐树,我等你。三日后日落,你若不来,我便当你答应了。"

      没有落款。第二页只有一行字,被泪渍洇花了大半:

      "……娘把我关在屋里了。喜服已经缝好,明早送来。你说过会来接我的,是不是忘了?明日吉时,花轿到门前。你若不来,我就不走。"

      后面没了。深色水痕把纸面泡起了毛边。我看了很久,折好放回信封,收进口袋。

      继续翻。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婚帖。大红洒金纸,上面印着年月日和吉词。新郎那一栏被人用浓墨涂死了,涂得极为用力,墨汁渗透纸背,在反面鼓起一个硬结。

      我盯着那团墨看了很久。

      如果名字写错了,撕掉重写就是。如果婚事见不得人,烧掉就是。用墨涂黑,涂得这么用力还留着这张纸,只有一个原因——涂墨的人要让这张婚帖"能看",只是不能让"看帖的人"知道新郎是谁。

      可新娘会不知道新郎是谁?所以涂墨的不是新娘。

      我把婚帖翻过来放在梳妆台上,端起那盏剩茶。茶水深褐色,浮着油膜,没干透。我用杯底沾茶水洇湿纸背,等了等,指甲一层一层地刮那团墨。墨渗得深,纸刮起了毛刺。底下渐渐露出笔画——

      横。撇。点。捺。

      和信封上的收信人名字里同一个字。

      女人。新娘要嫁的人,是个女人。

      信封上的名字是沈月容。涂掉的名字,是徐月华。我闭了一下眼,把婚帖和信并排摆在面前。

      铜镜扣在抽屉里,镜背朝上。我无意间瞥了一眼——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被手汗磨得浅了,但还能认:

      "庚午年腊月十八,沈氏月容,徐氏月华,永以为好。"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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