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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遗信 两个女人。 ...

  •   两个女人。一个要嫁,一个要娶。

      那年头两个女人不能光明正大成亲,"新郎"一栏写的是徐月华的名字,被家人用墨涂掉了。新娘被关在屋里,穿上喜服,抬上花轿。

      可新娘最后挂在房梁上。

      徐月华呢?她来了吗?"老槐树下等三天",她来了吗?

      我重新翻那个抽屉。里里外外摸了个遍,没有第二封信。我干脆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我蹲下来看抽屉底板——四条拼缝,其中一条比其他宽,像被人撬开过又按回去的。

      我用那把断齿木梳的梳齿别住那条缝,往外一撬。板子松了,翘起一个角。底下是一层薄薄的夹层,夹层里躺着一封信。

      封口被裁开过,又重新粘上。字迹和前面那封一样,但力气更大,笔画收尾的地方戳破了纸面。我拆开来看:

      "月容。我在渡口。三天。你若不至,我便离去。勿忘我言——我答允你之事,句句属实。你娘拦你,你爹锁你,你逃不出来,我都知道。但我就在此处等。三日后日落,渡口老槐树下。你来了,我带你走。你不来,我便下一世再等。"

      信纸右下角有一小块干涸水痕,指甲盖大小,干了之后纸面发皱。边缘是不规则的,有喷溅的细点。

      是雨。那天下了雨。徐月华在渡口等过,淋着雨。

      我坐回梳妆台前的地上,两封信摊在膝盖上。铜镜还扣在抽屉里,镜背朝上,那行字清楚地刻着:"庚午年腊月十八,沈氏月容,徐氏月华,永以为好。"

      永以为好。最后一个人挂在梁上,一个人在渡口等了三天雨。谁也没好。

      我把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拼在一起。沈月容和徐月华约好了私奔,老槐树下,三日后日落。徐月华先到了渡口,写了信来催。信到了沈家,被截下了。沈月容没看到,她以为徐月华忘了。

      沈家人把她关在屋里,喜服缝好,花轿抬到门前。她被塞进轿子,抬到正堂。挣扎过,被人从轿子里拖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也许是那枚铜钱,从谁身上扯下来的——蹭过了门槛。拖到房梁下,红绸套上脖子。盖头是死后才盖的,因为一个上吊的人如果盖着盖头,看不见房梁,没法把绸子系上去。

      有人在她断气之后,替她整理好嫁衣,盖好盖头,退出去关了门。

      而徐月华在渡口等了三天。三天之后她走了。信上说"你不来,我便下一世再等",她大概真的在等下一世。两个人都以为对方失约了。其实谁都没失约。只是信没送到,话没传到。

      我把两封信叠在一起。纸页之间摩擦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有人在翻旧书。

      手里的信纸还带着一点潮气,夹层里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纸面比外面那封更软,更薄。徐月华写这封信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尖戳破了纸面好几处,透光的细孔连成一小片,像水滴穿石的痕迹。

      她那个时候是什么心情?在渡口,淋着雨,等了三天。第一天的信里还只是"我在渡口等你",第二天的信力道就大了,笔画戳穿了纸。第三天呢?第三天她大概没有写信。三天到了,人没来,她走了。

      "下一世再等"。就这四个字,写的时候手抖不抖?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几个字的走势里看出一点情绪来。但看不出了,墨迹已经干透,纸页已经发脆,笔画的起落之间只有一百年积下来的沉默。

      我合上信纸,叠好,放进信封里,收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麻,在地板上坐太久了。我靠着梳妆台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的位置——两封信贴着我的腿侧,硬硬的,有分量。

      然后我走出西厢房。

      穿过正堂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花轿。轿帘还在动,和之前一样,幅度不大。我没停,直接走回那间堆杂物的东厢房。我要确认一件事——那枚铜钱是从谁身上扯下来的。

      我在东厢房翻那几口樟木箱子。空的,但箱底那层黑灰我还没仔细看过。我用手掌扇了扇灰,凑近了看,灰里混着一些细碎的、烧不透的东西。指甲盖大小,弯的,像某种金属的残片。我用那根断簪拨了拨,挑出一片相对完整的。

      是铜质的,弧形,边缘有锯齿状的断口。我把口袋里那枚铜钱拿出来比对了一下。铜钱是圆的,完整的,这片残片看起来像从某个圆形的铜器上敲下来的——铜锁?不对,铜锁更厚。铜镜的边?有可能。

      不管是什么,这烧掉的东西和沈月容手里攥着的那枚铜钱不是同一件。所以她攥着的那枚铜钱另有来源,也许是从某个人身上扯下来的。

      东厢没有更多线索了。我收起铜钱和残片,走回正堂。

      正堂还是那些红绸,还是那顶花轿,还是梁上悬着的红衣。但我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绣鞋的位置变了。刚才我离开之前两只脚并排悬着,现在右脚的鞋尖微微朝外偏了一点,像有人动了动脚踝。

      我站在花轿旁边仰头看她。盖头遮着脸,青灰色下巴露在外面,嘴唇上干裂的胭脂像碎瓷片。她不动了,脚踝的偏转停了,像一只停住不晃的钟摆。好像刚才那一下偏动用掉了她全部的力气,现在她又在等了。

      等什么?等我开口。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封信。手指触到信纸的时候,有一点微微的潮气,可能是刚才手心攥出了汗。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

      "沈月容。"

      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房梁上"嘎"的一声响,像老木头被压得又弯了一点。她的脚尖轻轻晃了一下,又不晃了。她在听。

      "徐月华来过了。渡口等了三天。你家人截了信,你没看见。"

      第二封信的纸角硌着我的指尖。我把它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信纸上那行被雨点打过的水痕在昏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像一小块褪了色的旧疤。

      我知道她要听的是哪一句。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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