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归途 我叫沈 ...
-
我叫沈知意。二十六岁,独居,无业,存款四万七千三百六十二块。
这串数字我每天算一遍,像某种倒计时。算的不是还能活多久,算的是我还能"不活"多久。
我没有抑郁症的诊断书,因为没去过医院。没有朋友,因为懒得维持关系。没有家人,父母在我十二岁那年出了车祸,赔偿金让我活到十八岁,之后我就开始自己养自己。翻译,文案,代写情书,替人算命。什么都干,什么都不久,像一只在树枝之间跳来跳去的鸟,从不停下来搭巢。
聪明。这是唯一一件我不怀疑的事。
老师说我"要是肯用功,清北随便上"。同学说我"脑子转太快跟不上"。老板说我"理解力强,就是散漫"。聪明帮了我很多忙,让我在别人需要三天才能搞懂的东西上只用三小时。然后剩下的时间我用来发呆,或者用来想——
然后呢?
找到工作,然后呢?升职加薪,买房买车,然后呢?结婚生子,养大一个孩子,看他重复我的人生,然后呢?死了,埋了,几十年后没人记得,然后呢?
"然后呢"三个字卡在我脑子里,像一面墙。每个问题撞上去都弹回来,弹回来,弹回来。二十岁失眠,二十三岁开始断断续续地不吃东西,二十五岁开始想"不活了"。一开始只是偶尔想,后来它变成一个常住客,每天早晨睁眼就说"又一天,不累吗",晚上闭眼就说"明天也一样,何必呢"。
今天它说的不一样。今天割下去了。
刀片是拆了一把旧剃须刀拿出来的,薄,利,在水龙头下冲干净了。我坐在浴缸边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握着刀片。灯坏了一个,只剩镜前灯亮着,光线偏黄,照在手腕内侧那几条青色血管上,像地图上没标注的河流。
我想了一下要不要放热水。泡在热水里割腕流得更快,而且不那么疼。后来觉得算了,疼就疼吧,最后一次了。疼完就不疼了。
刀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砰,砰,砰。我深吸一口气,往下按。
刀刃吃进去半毫米,血珠子立刻冒出来。不疼,准确说是疼不过那一瞬间的刺痛,然后就麻了。我把刀片往深处推了推,横着拉了一道。血开始往外涌,深红色,带着体温,顺着手腕淌进浴缸,啪嗒,啪嗒,啪嗒。我低头看着,觉得这颜色挺好看的,比白天马路上那些灰扑扑的人好看。
靠在浴缸边上等。
从一数到一百,从一百数到一千。血在缸底积了一小滩,粘稠,边缘开始凝固变黑。困了,眼皮沉,像熬夜三天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我闭上眼,心想差不多了。
然后我睁开眼。
不是因为不想死。是因为听见了一个声音——
唢呐。
尖锐的,高亢的,劈开一切寂静的唢呐声,像有人在我耳边突然吹了一声。
浑身一抖。血滴落的节奏被打断了,空气里铁锈似的血腥味中混进了一股新的味道——甜的,腐烂的甜,像老房子被雨淋透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浴室的瓷砖在褪色。白变青砖,镜前灯灭了,周围暗下来,暗成一种旧的、带霉斑的昏黄。
浴缸没了。我坐在青砖地上,硬,凉,细沙砾硌着掌心。低头看手腕,伤口还在,血还在渗。空气中一根极细的血丝被什么力量扯着,飘向一扇门。
面前有一扇门。老宅的门,两扇对开,深色木料,门环是铜兽头,兽嘴里衔着铁圈。门楣上贴着褪色红纸,纸上写着一个字,被风雨泡得残缺不全,但能认出来——
"囍"。
唢呐声停了。寂静重新灌进来,比之前更密更浓,像棉花塞住了耳朵。血丝飘到门缝底下,渗进去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那扇门。血还在淌,比刚才慢了,边缘开始凝出暗紫色的痂。如果不动,再过大概十分钟,我可能真的就这么死了。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青砖地上,面前一扇贴着喜字的老门,手里还攥着半片剃须刀。
我想了一下,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刚才那个唢呐声出现得太精准了。就在我以为"结束了"的那一秒。它像在回答我的"然后呢"。
这就有意思了。
我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长音,像有人在呻吟。门开了,门后是一座挂着红绸的老宅。跨过门槛,身后的门"砰"地合上。我没有回头——回头也看不见来路了。
行。那就往前走。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