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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寻井 村子不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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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不大,从村口这头一眼能看到那头。
土墙茅顶的老房子一间挨一间,有些已经塌了半边,横梁斜插在地上,上面覆着一层灰绿色的苔藓。路面是踩实了的泥土,被雨水反复浸泡之后又晒干,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干透了的脸皮。我走了十几步,鞋底踩碎了几片干枯的落叶,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特别大。
整个村子最完整的一栋房子在正中间,门板还在,窗纸虽然破了,但窗框还在。我推开那扇门,门轴转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吱——"声。屋里有一股闷了许久的气味,灰尘和潮湿的木头混在一起。家具不多,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桌面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早干了,灯芯烧成一小截黑炭。床上的被褥还在,叠得整整齐齐,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我在桌上看到了一样东西——一面铜镜。和沈月容梳妆台上那面铜镜几乎一模一样,圆形的,大小相近,镜面上也糊了一层脏东西。我翻过来看镜背,上面也刻着字:"癸未年七月,陈氏水娘,嫁于陈渡。"陈渡——那个摆渡人姓陈。他的妻子叫水娘。
我把铜镜放回桌面,继续翻。桌子的抽屉拉出来,里面有一叠纸。纸是粗草纸,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识字不多的人硬撑着写出来的。
"七月初三,水娘说想回娘家。我说等天晴了再走,她不听,非要明早过河。"
"七月初四,她走了。我送她到岸边。她说三天就回。我叫她小心水,她说没事,从小在水边长大的。"
"七月初七,她没有回来。我去找,河边只剩她的鞋。两只,整整齐齐摆在水边上。"
后面还有几页,写的是他在河上找了多久、问了谁、挖了多久的淤泥。最后一张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比前面都乱,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只在河上找。她一直在水底下。"
我合上那些纸,折好放进口袋。水娘,陈渡。和我想的差不多——他的妻子过河时翻了船,他找了她的尸骨很久,始终没找到。他的执念是"等不到她上岸",所以他在河上一直渡人,等船底下那个敲击声变成他妻子的声音。
但我注意到一个东西。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红纸,裁成细长条,像是从什么上面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徐氏水娘,生于壬寅年三月。"徐——又是徐。水娘姓徐,陈渡娶的妻子姓徐。
我把红纸也收了。口袋里多了一张纸条,和前面那些东西叠在一起。"徐"这个字已经出现了四次——沈月容的恋人徐月华,面粉袋底的徐,桂圆壳里的徐,现在水娘也姓徐。它们不是巧合。这些执念世界之间有一条线,有人在用"徐"串着它们,让沈知意走一个穿一个地摸到那个源头去。
我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走出屋子。村子中央那口井就在几步之外,井台石面被磨得光滑,边长了一簇簇暗绿色的蕨草。我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井很深,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但一股凉气从底下升上来,带着一丝泥土和陈年积水的味道。
我蹲下来摸了摸井沿的石面。光滑的,但石面上有一些细长的划痕,像什么东西被绳子反复拽过留下的。井口边缘挂着一截朽烂的麻绳,断口参差不齐。
我把那截绳子拿在手里看。绳头结着一个小东西——铜的,小环状,像是某种器物上穿绳用的挂耳。环面上有字,很小,我对着光辨认了半天:"徐氏水娘……葬于此。"后面还有字,但被锈蚀得看不清了。
她没葬在河里。有人把她捞上来了,葬在了这口井里。渡口那篇刻着"尸骨无处寻"的石头,是陈渡自己刻的。他不知道有人在井边打水的时候捞到了他妻子的尸骨,把她就近葬在了这口村里唯一的水井底下。他还在河上日夜撑着篙,底下是他妻子一下又一下的敲板声。而在离河不到一百步的井底,埋着那具他找了半辈子的骨头。
我攥着那个铜挂耳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口灌进来,穿过那些空屋的门窗,呜呜地响。我把挂耳放进口袋,转身往河边走。
回到岸边的时候,那艘乌篷船正从河心往回漂。白灯笼的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船尾站着的那个穿蓑衣的人握着竹篙,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我站在岸边等他靠岸,船头抵上泥土的时候,我往前迈了一步。
"陈渡。"
他手里的竹篙停了一下。斗笠底下那双灰白的眼睛转向我,有那么一瞬间,那层雾退了,瞳孔里映出一点灯笼的光。
"你妻子找到了。那口井底下,有人葬了她。"
他没有说话。竹篙从他手里滑落下去,半截探进水里,半截搁在船帮上。他站在船尾一动不动,斗笠遮着脸,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手在抖——扶着船舷的那只右手,指节慢慢地蜷缩,又松开,又蜷缩。
"谁……"他发出一个音,然后喉咙里像卡住了什么,那个字拖了很久才挤出来,"谁葬的?"
"不知道。但有人看见了她在河面漂着,捞起来了,葬在村口那口井下面。碑文上写着她的名字。"我把那个铜挂耳摊在掌心给他看,"徐氏水娘。"
他盯着那个挂耳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把滑落的竹篙从水里捞起来。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像每个关节都生了锈。他把竹篙搁在膝盖上,双手撑着船沿,整个人缩成一团,蓑衣的边缘垂下来盖住了他的脸。
船底下传来一声响。咚。和之前一样的敲板声,但这次不一样——它只响了一声,然后停了。
他抬起头。斗笠歪了,露出底下那双眼睛——灰白色的雾完全散了,瞳孔是干净的、清澈的黑色。他朝河里看了一眼,又看着那个挂耳,嘴唇张了张。
"水娘。"他的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再闷哑,像是嗓子里那块石头碎了,声音松了,透了,"水娘!"
船底下又响了一声。咚。
然后是水花翻动的声音。船边的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搅了一下,黑色的水翻涌起来,推着船身晃动了一下。陈渡扶着船舷俯身去看,水面上浮起了一样东西——湿漉漉的,暗红色的——是一只布鞋。绣花的,鞋面上的花色被水泡烂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一朵莲花的轮廓。和沈月容绣鞋上的并蒂莲一模一样。
他伸手捞起那只鞋,捧在掌心。水顺着鞋面往下淌,滴在船板上嗒嗒地响。
船底没有再传出敲击声。所有声音都静了,河水的水流声停了,风停了,连那盏白灯笼都不晃了。
"我找不到你,"陈渡对着那只鞋说,声音又低又哑,"我一直在河上找,你一直在我底下敲。"他笑了一声,很短,像一只漏了气的气球,"我聋了一百年。"
他把那只鞋贴在胸口上,蓑衣的棕毛挂住了鞋面上的绣线。他坐着,像一尊被定住的泥像。船身开始变淡了——乌黑的木板从边缘开始化成粉末,像被风一层一层地吹走。白灯笼的纸面褪色变透,里面的火苗无声无息地灭了。
我没有上船。站在岸上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散了。最后散的是那只手,五指还保持着握鞋的姿势,然后连手指的轮廓也化了,像烟一样升上去散在河面之上。
河岸边的泥土松了一下。我低头看脚边——多了一根竹篙。细长的,一头削尖了,探进水里那一头还带着水珠。竹篙上刻着一行字,和渡口那块石头上的一模一样:"癸未年七月十五,吾妻徐氏水娘,渡河失舟,尸骨无处寻。"
我弯腰捡起竹篙。竹竿在手心比看上去重,表面光滑的,被汗水和河水打磨了太久。握住它的时候,脑子里涌进一段"知道"——
可渡一切水面。凡水皆有底,凡底皆有路。持此篙者行于水上,足下不沉。但每渡一次,水面上多一层雾。
我握着竹篙站在岸边,看着河面。黑色的河水已经平静下来了,不再翻涌,也不再稠腻,它变成了一条普通的、深色的河,水面映着天空灰蒙蒙的光。
我转身离开河岸,走进村口那棵枯树投下的阴影里。口袋里沉甸甸的,铜锁、面粉袋、桂圆壳、对联纸、铜钥匙、水娘的布鞋,现在又多了一根竹篙。我把竹篙横着拎在手里,朝村子的另一头走去。
村后有一条路。窄窄的,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边缘是干的,发黄。路尽头影影绰绰的,像是另一个村子的轮廓。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踩上了那条路。
草叶擦过我裤腿的时候沙沙地响,像有人跟在我身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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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