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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渡河 河水是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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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是黑的。
黑到什么程度呢?我站在岸边看了几秒钟,视线落下去根本触不到底,水面像一面被涂满了墨汁的玻璃,只反射出枯树枝头那盏白灯笼的倒影。那个倒影晃晃悠悠的,风一来就碎了,风一停又拼回去,像一张永远拼不全的脸。
树下坐着的那个穿蓑衣的人没有抬头看我。
他一直面朝河的方向坐着。蓑衣是棕黑色的,编得密实,边缘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身形。斗笠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有胡茬,灰白的,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刮过。他的脚边放着一根竹篙,细长的,一头探进河水里,另一头搁在岸边的泥土上。
我站了大概十秒钟,他没有动。
"过河吗?"他开口了。声音很沉,从斗笠底下闷出来,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他没有转头看我,甚至没有把下巴抬起来,只是对着河面问了这一句。
"多少钱?"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要钱。"
"那要什么?"
他这次终于动了。斗笠微微偏了一下,朝我的方向转了一点角度。从那道帽檐和下巴之间的缝隙里,我看见了一双眼睛——眼皮耷拉着,眼珠浑浊,瞳仁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那双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
"上船就行。"他说。
河岸边泊着一艘乌篷船。船不大,乌黑的木板,船帮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湿滑。船头挂着一盏白纸灯笼,里面的火在风中微微地颤。我踏上船板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他伸过竹篙在岸上撑了一下,船稳住了。
"坐稳。"他说。
我弯腰钻进乌篷底下。船舱里比外面暖和一点,但也有限——空气是潮湿的,带着一股河泥和陈年水草的气味。舱底铺着一层干草,坐着软软的,但草底下是湿的,坐久了潮气会渗上来。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外套垫在身下,靠着船舷坐好。
他没有再说话。竹篙从岸上拔起来,在手里调了个方向,探进河水里。水面被搅动了一下,"哗"的一声轻响,船开始离岸。他站在船尾,握着竹篙一下一下地撑着,动作不快,但稳,像做了几万次一样。
河水在船底流过,发出轻微的、持续的水声。咕噜,咕噜,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之下翻涌。我低头看船帮边沿的水面,那层黑色的水似乎比我刚上船的时候更稠了,像墨汁里掺了什么东西,颜色深得发腻。灯笼的光在水面上投下一小圈暖黄,但光到不了水下,水面以下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船行到河心的时候,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咚。咚。咚。
从船底传上来的。木板底下有人用手指在敲——有节奏的,间隔均匀,一下接一下。我低头看脚下的船板,木板拼得密实,缝隙里塞着麻丝和桐油,透不过来任何光。但那敲击声穿过木板传上来的触感是能感知到的,每一次敲击都让脚底的木板微微颤一下。
咚。咚。咚。
像叩门。像有人站在一扇门外面,礼貌地、耐心地等着里面的人来开。
我抬头看船尾。他还在撑篙,竹篙探进水里又提起来,提起来又探进去。他对那些敲击声没有任何反应。他不知道是听不见还是装作听不见,他做那套撑篙的动作已经做到了一种忘我的地步,身体和船、和水融成了一套固定的机械,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分心。
"水底下有东西。"我说。
他终于停了停。竹篙悬在半空,水珠顺着竿子往下淌,滴回河里。"咚"的一声,水珠落进河面的声音和船底敲击声叠在了一起,分辨不清哪个是哪个。
"没有东西。"他说。
"有。"我盯着他,"你船底下有东西。在敲你的船板。"
他的斗笠又偏了一下。这次偏的角度比刚才大,露出了一张更完整的面孔——四五十岁的样子,皮肤被风和水打磨得像粗砂纸,颧骨高,嘴唇干裂。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雾气底下有什么在翻涌,想要浮上来却浮不上来。
"那不是敲船板的声音。"他说。
"那是什么?"
"是我在等人的声音。"
竹篙重新探进水里,船又开始动了。他再也不说话了。船底那些敲击声也没有停,咚,咚,咚,一路跟到对岸。船靠岸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出乌篷踏上岸边坚硬的泥土。回头看,船尾那个人已经重新坐下了,竹篙横在膝盖上,斗笠压着帽檐,又变成了我来时看见的那副样子。
船底还在响。咚。咚。咚。
他没有送我上岸就走——他等着我下船之后把船调了个头,撑着竹篙又往河心去了。那盏白灯笼在水面上越飘越远,灯笼光在黑色河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颤动的尾巴。
我转回身,看向岸上。
对岸是一座空荡荡的村落。土墙,茅顶,几间破屋子东倒西歪地立着。巷子口有一口水井,井台的石面被磨得光滑,边长出了一簇簇暗绿色的蕨草。风吹过来,从那些空屋子的门窗缝隙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岸边有一块石头,立在水边,半截陷在泥土里。石面上刻着字,被风化和水汽侵蚀了大半,但我蹲下来认了一会儿,勉强拼出了几行——
"癸未年七月十五,吾妻……渡河失舟……尸骨……"
后面的字彻底没了,被一片暗绿色的苔藓盖住了。我伸手刮掉苔藓,底下露出一小块没有被侵蚀干净的石头表面,上面刻着最后三个字:
"……无处寻。"
吾妻渡河失舟,尸骨无处寻。
我站起来,看着河面。那盏白灯笼已经漂到了河心,光点越来越小。船尾坐着的那个人影,缩成了黑色水面上一个小小的凸起。
他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坐船的时候翻了,没有上岸。他每天撑船过河,在水面上等,以为总有一天会等到她从水里出来。可是他在等的人永远不会从水里出来了——她在水底下。一直都在船底下敲着那块船板,她敲了不知道多少年,他从来没听见过。
咚。咚。咚。
声音从河心传过来,穿过宽阔的水面,已经变得又轻又远。但我还是听见了。她还在敲。
我转身走进那座空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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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