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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寻骨 面粉落下去 ...

  •   面粉落下去的时候没有散开。

      白粉穿过裂缝往下坠,细密的一线落进黑暗里。然后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潮湿的骨头在烛火下映出的那点白。我等了三秒,裂缝底部的光稳住了。一掌宽的口子,刚好能侧着把手臂伸进去。土是松的,湿润的,腐殖质的腥气往上涌。

      "底下有什么?"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靠近,站在三四步外,背靠着挂戏服的架子。她的脸被烛火照着一半,另一半埋在阴影里,唇上那根歪了的红线已经干了,像一道凝住的裂口。

      "你等的那个人。"我说。

      右臂探进裂缝,肩膀卡在地板边缘,碎瓦砾刮过皮肤。往下探了一尺左右,碰到第一个东西——圆的,滑的,冰凉的。捏住抽出来,是一颗铜纽扣,锈了,背面刻着"尚"。放在裂缝旁边。再往下,指尖触到硬的、不规则的轮廓,刮过去——是骨头的形状,一小截指骨。

      我停了一下。收回手。指尖沾了一层暗红色的泥,铁腥味的。和海报背面那道痕迹一样的味道。

      "他在地板下面。木板底下没有垫层,直接填了土,埋了人。土只压了不到一尺深。"

      玉娘没有开口。她靠在架子上,两只手攥着戏服的袖子,指节发白。她的脸在烛火下晃了晃,妆已经彻底花了——胭脂晕开成脏污的红,粉底一块块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她没有哭。但攥着袖子的手在发抖。

      "谁埋的?"

      "尚家班的人。他们恨他。他要把我带走,戏班就散了。"

      "你呢?"

      "那晚我在后台等他,等了一夜。"她的目光落到我脸上,"第二天有人说班主去了别处,不回来了。我在台上又唱了三天。第三天我喝了台上那壶茶,坐在梳妆台前化好了妆。再睁眼就看见你们了,来来往往的,没有一个人来听戏。只有你。"

      她指向我,指尖微微地抖。"你不一样。你在找东西。你看什么东西的时候,像在拆一件东西。"

      我转过头重新看裂缝。面粉的显形效果还在,裂缝底部那层暗红色的泥土上浮出了一条清晰的轮廓——人形的,蜷缩着,背靠着一根竖着的木料。那根木料是柱子底座延伸下去的部分,倒塌的时候把他压进了地里。

      "尚铭。"

      裂缝底下那个人形轮廓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水底沉睡的影子被搅了一下,晃了晃又定住了。但玉娘看见了——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还在。"她的声音突然尖了,"他还在底下!"

      我重新蹲下,又倒了一撮面粉。白粉灌进裂缝像一层薄雪,落定之后,那团轮廓猛地清晰了——不是模糊的影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蜷缩着的,双臂护着头,后背拱起。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指尖朝着天花板的方向。掌心摊着,像最后一刻还在往上看。

      "有东西在他手里。"我盯着那只手掌,"纸片。夹在指缝里。"

      "能不能拿出来?"

      我脱了外套卷成团垫在地板边缘,右臂重新探下去。这次探得更深,肩膀卡在裂缝口,下巴抵着地板。绕过他拱起的后背,摸到那只摊开的手掌——凉的,硬的,骨头绷着干透的皮。我把他的指节掰开,脆得像干树枝。指缝间那片纸被我捏了出来。

      黄纸,被火烧过边缘,只剩中间一小块完整。几个字,墨迹洇花了,但能认:"……来接玉娘。若不来……"后面的烧没了。

      我抬头看玉娘。她的脸已经完全花了,白一块红一块,露出的是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孔。只有眼睛还黑得发亮,盯着我掌心的纸片,一眨不眨。

      "他写了这个,没来得及给你。"我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比正面清晰——"尚铭,乙亥年秋,绝笔。"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根断了的红线彻底散了。她抬起袖子捂住嘴,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后台的空气突然变重了。戏服无风自动,沙沙变成哗啦,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们之间穿行,扯着袖子拽着衣角。架子上的戏箱在晃动,盖子一张一合,发出拍打的闷响。

      然后地板裂缝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嘭"。像有人在底下用手掌拍了一下土。那团蜷缩的人形朝上翻了一下,仰面朝上了。右手还是张开的,但指节重新合拢了,攥成了拳。

      我再伸手下去。掰开他蜷曲的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气,骨节"咔"的响了一下。拳心里掉出一样东西,落在我掌心中间——

      一枚铜锁钥匙。和沈月容那枚一模一样,细条的铜弯了个圈。只是这把更新,铜面还带着打磨过的亮光。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尚铭"。

      所有声响同时停了。戏服不动了,箱盖合上了,烛火都不晃了。玉娘放下袖子,露出那张彻底褪尽了妆的脸——素白的一张,只有嘴唇上还残留着一丝朱砂。她看着我,看着那把钥匙。然后慢慢地弯下腰,跪在了裂缝边上。

      "……找到你了。"

      那三个字落下去,地板裂缝开始合拢。像被一只手从底下托着往上推,裂缝两边的木板慢慢并拢,暗红色的土填上来,把人形的轮廓一点一点遮住了。合到只剩一道缝的时候,那只紧攥的拳头最后露了一下,被土盖了过去。

      裂缝合严了。地板恢复如初。

      玉娘还跪在原地,双手撑着地面。她的长发散了,珠翠掉了一地,银冠歪在一旁。她低垂着头,头发像黑水一样淌在身侧。

      我站起来把钥匙收进口袋。掌心多了一把,铜锁在另一边,两件东西隔着布料相互感应。

      "他来找过你。写了信,说散戏后来后台接你。柱子倒了,他没能走到。"

      玉娘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不抖了。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拿起那根断梳,又开始梳头。沙沙,沙沙。

      然后她停下来,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她转身看我,眼睛是干的,唇上那抹残红微微抿了抿。"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开始变淡。比面馆老板散得慢,像在慢慢收场。她最后看了我一眼,把那根断梳放回梳妆台上,端正摆好。

      "下次来听戏,我唱给你听。"

      她消失了。戏台空了,铜镜不再映出任何人。

      地面沉了一下。裂缝合拢的位置鼓起来一个小包,然后平了。多了一样东西——四四方方叠好的纸。我捡起来展开,是被黑布盖住的那块上联,被人从柱子上拆了下来。纸上只有一行字:

      "台下人不知台上人。"

      我把它叠好放进口袋,和铜锁、面粉袋、桂圆壳、钥匙叠在一起。

      地面碎了。我坠下去,落进灰色虚空,然后踩实了。

      面前又出现了新路。一盏白灯笼挂在枯树梢头,树下坐着一个穿蓑衣的人。他面前是一条河。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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