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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祠堂 草路走了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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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路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两边的野草渐渐矮了,露出了底下石板铺的路面。石板缝里长着细瘦的蕨草,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层厚苔上。路的尽头果然是一个村子,比前一个略大一些,房屋排列得整齐,瓦顶比茅顶多,有几间还刷了白墙。村口立着一座牌坊,石头雕的,被风雨侵蚀得发灰了,坊额上的字还能认出几个——"陈氏宗族"。
又是陈。陈渡姓陈,这个村子是陈氏宗族的聚居地。水娘嫁给了陈渡,尸骨却被埋在了那口井底下。
我穿过牌坊走进村子。这个村子和前一个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前一个是空荡荡的死寂,这个村子更像被什么东西"放"在这里,像一座陈列馆,每一件东西都摆在该摆的位置,却没有任何活气。门都关着,窗都合着,巷子里没有落叶也没有灰尘,干干净净的,像有人天天在打扫。
村子最里面是一间大屋,比别的屋子都高出一截,青砖黛瓦,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两个大字——"陈祠"。
祠堂。
我走进去的时候,脚底踩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响,木头被踩实了的那种闷响。祠堂里很暗,只有从门口和天井漏进来的光照亮了一部分。正面是一整面墙的牌位,密密麻麻地排着,从上到下分了七八层,每一层都摆满了木牌。木牌是新的,颜色浅,表面光洁,没有刻字。
全是空白的。
我走近了看。牌位底座上有墨迹干涸后留下的印子,形状大小和旁边的牌位一致——这说明这些牌位原本是有字的,被人全部刮掉了。有人把整个陈氏宗族几百年的牌位全部抹了干净,每一块都刮得平平整整,像从来没有写过字一样。牌位前面摆着供桌,桌上有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香,燃尽了,只留下三截灰白的香脚插在炉灰里。香炉旁边放着一本族谱,厚厚的一本,蓝布封皮,我翻开来——里面全是白纸,一个字也没有。
正对着牌位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穿官服的男人,面容模糊,颜料的颜色褪得厉害,只能看出一个端坐的轮廓。画像下面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陈氏先祖讳某某公"。名字被凿掉了,留下一个方形的凹坑。
我站在那幅画像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祠堂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我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他,他坐在供桌侧后方的一片暗影里,和那根柱子的颜色融在一起,几乎分不开。是个老头,穿一身灰扑扑的布衣,背靠柱子坐着,头歪在肩膀上,像是睡着了。他的后脑勺有一块凹陷,像被什么东西砸过,凹进去一个拳头大小的坑,边缘的皮肉已经干缩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他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皮阖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几颗残破的黄牙。胸口的起伏我看了十秒钟,没有。他早就死了,只是坐在这里没有倒下去而已。
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没有反应。但在我收回手的瞬间,他的眼皮动了——掀开一条细缝,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那条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一滴水珠在眼球表面滚了一下,然后定住了。
"你来了。"他说。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被一口痰卡了很久之后终于漏出来的一口气。
"你认识我?"
"不认识。"他说,"但来的人都这么说。"
他慢慢抬起手,干枯的指头指了指那面牌位墙。"你能看到字吗?"
"看不见。都是白的。"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他们都看不见了。我忘了。我把他们全忘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手指按在那块凹陷上,"磕了一下,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这里有一间屋子,屋子里面有很多名字。但我一个都记不住了。"
"你等了多久?"
"不知道。太阳升了落了,我不知道多少次。"
我站起来重新看那面牌位墙。几百块空白的木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块都在提醒他这里有东西被他忘记了。他的执念就是"我忘了他们是谁"。他坐在这间祠堂里等一个能告诉他答案的人,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走回供桌前,拿起那本空白的族谱翻了一遍。每一页都是白的,但纸的质地不一样——有些页厚一些,有些薄一些,像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又像从来没人翻过。我用手掌压了压纸面,感觉到纸张底下有凹凸的痕迹。有人用硬笔在每一页纸上用力写过字,写完之后又把墨水消掉了,但凹痕留在了纸面上。
我对着天井漏进来的光侧着看族谱的纸面。凹痕在光线下显出浅浅的阴影。第一页最上面一行,能辨认出几个字的轮廓——
"陈氏一脉,自……迁于此……"后面的凹痕太浅了,看不太清。我继续往后翻,每隔几页就能辨认出几个字,零零散散的:"……长房……次房……绝……断……"
拼到一起只能得到一个模糊的大概:这支陈氏家族是从别处迁来的,传了几代之后断掉了。最后一个活着的人就是坐在角落里的这个老头。他死后没有人来给他上过香,没有人来修过族谱,只有他自己坐在这里,忘了自己守护的是一群已经不存在的人。
"你记得你姓陈吗?"我问他。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陈。"他念了这个字,像在尝一个味道。"好像是。"
"你守的是你全家。"我把族谱摊开放在他膝盖上,"一共十七代。从明朝末年迁到这里,到你这一代断了。最后一个守祠人,是你。"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本空白的族谱,干枯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指尖划过那些凹痕时,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跟着凹痕的形状默念什么。他每念一个音节,眼皮就眨一下,像一盏快没电的灯,闪一下,又闪一下。
"陈……"他说。"陈……"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他的声音变大了,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陈水娘!"
我手里的东西猛地硌了我一下。那只布鞋放在口袋里,它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震了一下,像有一颗石头从鞋底滚了过去。
"你记得她?"我问。
"嫁出去的……"他抬起手,枯瘦的指头指向牌位墙的某一层,"那一排,是嫁出去的女儿。陈水娘,嫁给了陈渡……她死在河上。"
"埋在井底下。你知道吗?"
他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慢慢放下来。"不记得了。"他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死在了河上。谁?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陈水娘'这三个字。"
他垂下头,下巴抵着胸口,灰白色的头发从头顶散下来,遮住了那块凹陷的头骨。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气声:"徐……"
我蹲下来凑近听。那个音他没说完,像一根丝线断了,尾音收在半空里。
"徐什么?"
他没有回答。整个人像一尊泥像定住了,嘴唇僵在"徐"字的最后一个口型上。但他的手指还在动——在族谱的最后一页上,食指慢慢地划着,像在写一个字。我盯着他的指尖看,笔画的走向:横,竖,撇,捺。
"徐。"
他写完了这个字之后,手指停住了。然后整个人开始变硬——灰白色的皮肤从手指尖开始龟裂,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沿着手背往上爬,到手腕、到小臂、到肩膀。他的身体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百年的泥坯,从外到里一层一层地干裂剥落。最后他的头歪了一下,从肩膀上滑下来,碎成了几块干透的碎片,落在青砖地上散了一地。
但他的手还搭在那本族谱上。指尖停在那个写出来的"徐"字上,像在指给我看。
我低头看族谱的最后一页。纸面上没有墨迹,但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是刚才他用指甲刮出来的——一个清晰的"徐"字,笔画的力道透过纸背,在下一页上留下凸起的印子。
我合上族谱,把它放回供桌上。香炉里那三炷灰白的香脚突然断了,齐齐地断成两截,落在炉灰里无声无息。
牌位墙开始震动。几百块空白的木牌同时晃动,咔嗒咔嗒地响,像几百个人在同时叩齿。然后它们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落在供桌上,落在青砖地上,碎成粉末散开。那面墙越来越空,到最后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木架子。
墙后面的东西露出来了。是一扇门。
和第一扇门一样,老旧的,木头的,门环是铜兽头。但这次门上贴的不是"囍"字,而是一张黄纸符,纸面泛着暗红色,像是用朱砂画上去的。符咒的纹路我不认得,但它的正中间写着一个字——
"徐"。
我走到那扇门前,伸手碰了一下门环。铜兽头的嘴里衔着铁圈,铁圈是凉的,在我手指碰到它的瞬间,它朝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涌出来的东西裹住了我——不是光,不是风,是一股气味。浓的,旧的,像被封了几百年的密室终于被人撬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所有东西的气味同时涌了出来。灰尘,旧纸,干透的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脂粉味。
门缝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灯还亮着,黄色的火苗微微地跳。甬道尽头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是什么,但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牌位墙已经空了,灰烬落了一地,那本族谱还摊在供桌上,最后一页的"徐"字朝着天井的方向仰着。
我转回身,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门在我身后合上了。铜兽头的嘴里发出"咔嗒"一声,像锁舌弹进了锁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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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