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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天的伞 十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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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南方的雨季反常地来了。
原本应该秋高气爽的天气,忽然连着下了好几天淅淅沥沥的雨。天空灰蒙蒙的,操场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教室的窗户上全是水汽,连带着整个校园都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凉意。
张予曦最讨厌这种天气。
她从小就怕冷,冬天手脚都是冰的,每到这种阴雨连绵的时候,她就整个人缩在座位上,一边听课一边发抖。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她听着窗外的雨声,不知不觉就走了神。她想起上周妈妈打电话来,说家里的小猫生了一窝小崽,问她要不要挑一只养着。她想养,可是爸爸不同意,说她现在住校,照顾不过来。
她正想着,下课铃就响了。
"哎,予曦,今天雨好大啊,你带伞了没?"林小雨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
"没带。"张予曦苦着脸,"我以为今天不会下的。"
"完了完了,我也没带。"林小雨看看窗外的雨,又看看她,"要不咱俩等雨停了再走?"
"可是我晚上还要去校门口取个快递。"张予曦看了一眼时间,"我先去小卖部买把伞吧。"
"那我也去买一把。"
两人收拾好书包,下了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张予曦看见小卖部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都是没带伞的学生。
"算了算了,我还是等雨停了再回去吧。"林小雨看着那队伍,叹了口气。
"你等吧,我不等了,我去食堂找找有没有顺路的人,借把伞。"张予曦摆摆手。
她走到食堂门口,问了几个认识的同学,没人带伞。
她正想算了直接冲回宿舍的时候,余光里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洋正从食堂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
他穿着蓝白校服,袖口挽起来一截,露出干净的手腕,肩膀被雨打湿了一小块。他正低着头,慢慢地往宿舍方向走。
张予曦的眼睛亮了。
"江洋!"
她喊了一声,快步追上去。
江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见是她,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嗯?"
"你有伞!"她仿佛看见了救星,"能不能……能不能捎我一程?"
江洋愣了一下。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扫了她一眼——
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校服外套,被雨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鼻尖冻得有点红,整个人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猫。
他低下头,把伞往她那边递了递。
"给你。"
"那你怎么回去?"她没接。
"我跑回去就行。"
"可是雨这么大……"
"没事。"他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我跑得挺快的。"
张予曦看着他湿了一块的肩膀,又看着他递过来的伞,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说"咱俩一起打吧",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那我把伞还你,"她接过来,"我明天还你。"
"嗯。"他点点头,转身就跑进了雨里。
张予曦撑着伞,看着他在雨里奔跑的背影。
他跑得很快,可是不太稳,被雨水打湿的运动鞋在地面上踩出一串串水花。他的背影瘦削而笔直,像一棵迎着风雨向上长的白杨。
她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点心疼。
她想,他怎么总是一个人呢。
他怎么从来都不向别人求助呢。
他怎么连拒绝别人都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呢。
她撑着他的伞,慢慢地往宿舍走。
伞很普通,是那种便利店里最便宜的透明长柄伞,伞柄的塑料壳已经有点发黄,伞面也有一处小补丁。
她想,他大概很节俭吧。
她想,他家里条件不太好,平时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她想,他对自己这么小气,对她却这么大方。
她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不是为自己。
是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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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张予曦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
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已经磨得有些模糊的记号——是那种用小刀刻上去的"江"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伞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书桌的角落里。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望着上铺的木板发呆。
她想起今天下午他递给她伞时的样子。
他低着头,眼睛没看她,只把伞往她那边递了递,声音很轻。
"给你。"
"那你怎么回去?"
"我跑回去就行。"
"没事,我跑得挺快的。"
就这几句话,简简单单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动作。
可是她却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笨拙的、不太熟练的温柔。
那是一种不太会表达、却想表达太多的温柔。
她想,他大概是喜欢她的吧。
她想,他大概也和她一样,不太敢把这份喜欢说出口吧。
她想,他大概也比她想的,还要更小心翼翼、还要更不自信吧。
她越想,心里越乱。
"算了,不想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是她的脑海里,还是忍不住浮现出他在雨里奔跑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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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张予曦起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她把那把伞装进书包里,又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把备用的小花伞——那是她来学校的时候,妈妈硬塞给她的,她嫌丑一直没用过。
她把两把伞都带到了教室。
早读的时候,她趁江洋去交作业,把那把透明长柄伞悄悄放在了他的桌斗里,旁边还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
"伞还你啦,谢谢你昨天救我于水火之中。对了,我看你那把伞有点旧了,正好我妈给我塞了一把新的,我又不喜欢,给你用吧。"
"不许拒绝。"
江洋回来的时候,看见桌斗里的伞和纸条,愣了一下。
他打开纸条,看完上面那行"不许拒绝",耳根又红了。
他看了看那把小花伞——淡粉色的伞面上印着几朵白色的栀子花,伞柄是竹制的,握在手里温温凉凉的。
他想了想,把伞装进了书包最里层。
从那以后,每次下雨,他都用那把小花伞。
他用得很爱惜,从来不借给别人,也从来不撑开晾在阳台上。
每次用完,他都会把伞擦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装进书包的防雨套里。
高三那年,他不小心把伞弄破了一个小口子。
他心疼了好久,跑到学校门口的伞店,花了三块钱补好了。
那三块钱,他记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把伞其实是张予曦的妈妈精心挑选的,原价五十多块,是张予曦嫌图案太丑才"淘汰"给他的。
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想,原来他这三年,一直捧着的,是一份这样贵重的温柔。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告诉她。
他也从来没有告诉她,那把伞后来陪他走过了大学四年,又陪他去了另一座城市,再陪他走过了七年的风风雨雨。
他一直带着那把伞。
不是因为他舍不得扔。
是因为每次看到那几朵白色的栀子花,他就会想起十五岁那年的雨季,想起那个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戳着他的后背说"不许拒绝"。
那是江洋十七岁以前,收到的最贵重的一份礼物。
也是他这辈子,都舍不得用坏的一份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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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张予曦收拾书包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问了江洋一句:
"哎,江洋,你以后能不能……别老一个人走?"
他愣了一下。
"我是说,"她赶紧补充,"下雨的时候没带伞,可以来找我借嘛。"
"我……"
"不许拒绝,"她又是这一句,"这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助。"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好。"
他轻声说。
那是他高一那一年,说过的最轻、也最重的一个字。
张予曦笑了。
"这还差不多。"
她拎着书包走了。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洋正坐在座位上,盯着桌斗里那把小花伞发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的肩膀上,洒在他整整齐齐的发顶上,洒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她从没见过他笑成这样。
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然后她转身,蹦蹦跳跳地下了楼。
她想,这大概就是青春里,最温暖的一个画面吧。
她想,她以后一定还会看见他笑的。
她想,她要让他笑一辈子。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她想让他笑一辈子的人,在她看不见的岁月里,独自咽下了所有的欢喜与遗憾,再也没有那样笑过。
而那把淡粉色的栀子花伞,也成了他们青春里,最温暖、也最无解的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