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赤诚，终成过往》芹菜萝卜丝

2、借半块橡皮 高一的日子

　　高一的日子过得飞快。

　　九月还没过完，张予曦就已经完全适应了市一中的节奏。早上六点二十的起床铃，六点四十的早读，七点十分的早操，七点五十的第一节课，每一环都像被精确校准过的齿轮，紧紧咬合着往前转。

　　她的同桌林小雨是个扎双马尾的姑娘，性格绵软、爱脸红，写得一手漂亮的花体字，课间最喜欢趴在桌上画漫画。两人相处得不错，但总归是慢热了一些，真正让张予曦在高一扎下根的，是坐在她前排的江洋。

　　不知道为什么，她和江洋说的话，比和班里任何一个男生都多。

　　她问他数学题，他讲得清楚；她借他橡皮，他从不拒绝；她不小心把牛奶洒在桌上，他递过来一包纸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他永远都是那副样子——安安静静的、低着头的、不太看人眼睛的。

　　她一开始觉得他是装高冷，后来才慢慢发现，他不是装，他是真的不会和同龄人相处。

　　开学第三周，学校组织了一次摸底考。

　　成绩出来那天，全班一片哀嚎。张予曦考了班级第十一名，年级第八十九名，发挥得中规中矩。她本来想看看江洋考了多少，结果刚转头，就发现他的座位空了。

　　整节晚自习，他都没回来。

　　"哎，江洋去哪了？"她问林小雨。

　　"不知道啊，下课就没看见他。"林小雨想了想，"听说他摸底考没考好，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了。"

　　张予曦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她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远远地看见篮球架下面坐着一个人影。

　　是江洋。

　　他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抖动着。

　　张予曦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走过去，又觉得不合适。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她转身往回走，把这件事默默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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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江洋像往常一样来上课。

　　他的眼睛有一点肿，但神情很平静，看不出昨晚的痕迹。他一如既往地低头翻书、做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课间的时候，张予曦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桌上。

　　"给你的。"她说，"我买多了，喝不完。"

　　江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杯牛奶。

　　"我……"

　　"不许拒绝。"她打断他，"你昨天帮我整理了英语笔记，我还没谢你呢。"

　　江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他低低地说。

　　"不客气。"她笑得眉眼弯弯，"江洋同学，咱俩前后桌这么久，你跟我说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你这样会失去我这个朋友的哦。"

　　他愣了一下，耳根又开始泛红。

　　"我……我不太会说话。"

　　"我知道啊。"她大大方方地说，"没关系，我话多，我带着你。"

　　那天上课的时候，张予曦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一边听课一边喝那杯牛奶。

　　杯子上印着学校的吉祥物，粉粉的、笑眯眯的小狮子，被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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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让张予曦意识到江洋和别人不一样的，是十月的一次小意外。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全班在操场跑了两圈之后自由活动。张予曦和几个女生坐在看台上聊天，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聊到了各自初中喜欢的人。

　　"哎，予曦，你初中有没有喜欢的人啊？"一个女生问。

　　"没有啊，"张予曦啃着冰棍，理直气壮地说，"我妈说了，上了高中再想这些，初中的男生都是小屁孩。"

　　"那你觉得咱们班谁最帅啊？"

　　"嗯……"她认真想了想，"好像都挺普通的。"

　　"江洋呢？"

　　"江洋？"她愣了一下，"他……他长得挺好看的啊，就是话太少了。"

　　"对对对，我也觉得江洋长得挺干净的，就是太闷了。"

　　"他家里好像挺困难的，也不知道他平时怎么过的。"

　　"听说他周末还去做兼职呢。"

　　女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张予曦却没再插话。

　　她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她借给江洋的自动铅笔，他一直用到现在都没有还她。明明只是一块五的铅笔，她根本没放在心上，可是他每天下课都要拿纸巾擦一擦，擦得锃亮。

　　她想，这个人该是有多爱惜东西啊。

　　又或者，该是有多缺这些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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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一个下午，物理课。

　　物理老师是个说话慢吞吞的老头，最喜欢上课讲冷笑话。那天他正在讲台上讲力的分解，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敲了敲黑板。

　　"下面这道题，我找一位同学上来做。"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洋身上。

　　"江洋，你来做。"

　　江洋愣了一下，站起身往讲台走。

　　他刚站定，准备从笔袋里拿粉笔的时候，笔袋的拉链卡住了。他低着头摆弄了两下，拉链没开，他一着急用力一扯——

　　笔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文具散了一地。

　　粉笔、尺子、圆珠笔、还有那块已经被用到只剩三分之一的白色橡皮，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张予曦的脚边。

　　她弯腰，一样一样地帮他捡起来。

　　粉笔、尺子、圆珠笔，最后是那块只剩一点点的橡皮。

　　她握着那块橡皮，愣了一下。

　　那块橡皮已经被削成了不规则的形状，每一面都用到了极致，只剩最中间薄薄的一片。她想起自己的文具盒里那些用到一半就扔掉的彩色橡皮，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江洋同学，你的橡皮……"她轻声说。

　　"借我一下。"他小声说，伸手要接。

　　她没给他。

　　她从自己的笔袋里掏出一块全新的、还没拆封的粉色橡皮，放在他手心里。

　　"这块送你。"

　　"我……"

　　"不许拒绝。"她又是这一句，"你那块的'亲戚'在召唤它，让它回去团聚吧。"

　　江洋捧着那块粉色橡皮，耳根又红了。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江洋做对了那道物理题，回到座位之后，他把那块粉色的橡皮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最里层的夹层里，再也没有拿出来用过。

　　他舍不得用。

　　那块橡皮后来陪了他整个高一、高二，又陪他走完了高三。

　　高考结束那天，他收拾东西回家的时候，把那块只剩一丁点儿的粉色橡皮，放进了装录取通知书的文件袋里。

　　再后来，他带着那块橡皮，去了另一座城市。

　　他再也没有用过它。

　　他只是偶尔在深夜翻到它的时候，会想起那个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戳着他的后背说"不许拒绝"。

　　那是江洋十七岁以前，收到的最贵重的一份礼物。

　　也是他这辈子，都舍不得用完的一份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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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放学，张予曦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自己桌斗里多了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她打开一看，是一张英语单词的默写纸。

　　是她上周默写错得一塌糊涂的那张。

　　那张纸的背面，江洋用极工整的字迹，抄了整整两页英语单词，每个单词后面都注了音标和常用搭配。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

　　"这些是高频词，背了不容易忘。"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抬起头的时候，江洋已经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瘦削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喜欢。

　　至少那时候她觉得不是。

　　只是一种隐隐的、模糊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悸动。

　　像是有一粒小小的种子，被悄悄埋在了十五岁的土壤里。

　　而她自己，还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