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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桌旧人 那年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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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九月,蝉鸣迟迟不肯散去,热气从教学楼的水泥地面上一寸一寸地蒸腾上来,裹挟着粉笔灰和操场新翻的塑胶味,扑在每一个新生的脸上。
十五岁的张予曦背着米白色的双肩包,扎着高高的马尾,刘海被汗水打湿了一小绺,贴在额头上。她一只手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杯,另一只手撑着遮阳伞,整个人像一只被晒蔫了的小动物,慢吞吞地跟在妈妈身后走进市一中。
"妈,你别念了,我记着呢,课表在书包里,饭卡在钱包里,手机晚上九点准时上交,作业不会抄答案。"她几乎能背出妈妈从出门念到现在的每一句话。
张妈妈瞪了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知道还不好好听讲?"
"知道啦——"张予曦拖长了尾音,余光却被校门口那块刻着"厚德博学 自强不息"的石碑吸引过去,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所全市最好的高中,她从初一开始就在心里种下过无数次期待。
今天是高一新生的报到日,整条林荫道都是人。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和爸妈合影,有人手里攥着崭新的录取通知书,眼睛里装满了和九月阳光一样耀眼的期待。
张予曦被分在高一(3)班。
按照分班名单,她要坐到第三组第四排。她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讲台上念名字安排座位。
"张予曦,第三组第四排。"
"到!"她响亮地应了一声,拎着保温杯挤过过道,绕到自己的座位前。
她的位置是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前排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普通蓝白校服的男生,瘦瘦的,肩膀不宽,脊背却挺得很直,正低头摆弄桌上的文具盒,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新领的课本和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
他没抬头。
张予曦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拉开椅子坐下。
"同学,"她探过头去,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叫张予曦,张是张弛有度的张,予是给予的予,曦是晨曦的曦。以后咱们就是前后桌啦,多多关照。"
那个男生明显愣住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得有些过分的脸。眉毛很淡,眼睛不大却乌黑明亮,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棱角还没完全长开,整个人像一棵还没抽条的白杨树。
他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根染上一层极淡的粉。
"江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什么?"
"江洋。江河的江,海洋的洋。"
"哦,江洋。"张予曦笑了笑,"名字挺好听的,洋气。"
他没接话,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文具盒。
张予曦也不恼,自顾自地把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摆好。保温杯放在桌角,笔袋放在正中央,文具盒摆在左手边。她一边整理一边小声嘀咕:"哎,这教室好热啊,风扇也吹不到……"
她一边抱怨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江洋的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
"喂,江洋同学,"她趴到他椅背上戳了戳他的肩膀,"你那个草稿纸还有多的吗?我忘带了,待会儿老师让做笔记我都没纸。"
他的背影微微一僵。
过了两秒钟,他慢慢转过身,把那张草稿纸递给她,依旧没有看她的眼睛。
"谢谢啊!"张予曦大大方方地接过去,毫不客气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回头我买了新的还你。"
江洋轻声"嗯"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张予曦盯着他笔直的背影看了两秒,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个男生怎么这么不爱说话啊。
她从小到大身边都是自来熟的小伙伴,像江洋这样安安静静、独来独往的同龄人,她还是头一次遇见。
但她也没多想。
九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他的校服后背上,洒在他整整齐齐的发顶上,洒在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上。
高一的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王,是个说话极快的瘦高男人,粉笔在黑板上敲得震天响。整节课张予曦都在认真记笔记,她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是学习上从不肯马虎。
下课时,她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探头往前看了一眼。
江洋正低头翻着数学课本,做着一道课后题。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过,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做题的时候眼睛很专注,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哎,江洋,"她又戳了戳他的肩膀,"这道题怎么做的?"
他停下笔,把练习册往她这边推了推,指着其中一行:"这一题先用均值不等式,然后……"
"哦哦,原来是这样。"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有多看她一眼,又转回去做题了。
张予曦撇撇嘴。
这人也太闷了吧。
但她其实没意识到,她已经在一节课的时间里,第三次主动和这个叫江洋的男生搭话了。
而江洋的耳根,从第一节课开始,就一直没有彻底褪去那层淡淡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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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张予曦都在忙。
领校服、领课本、办饭卡、认宿舍、见新室友。她像一只忙忙碌碌的小蜜蜂,在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来回穿梭。她人缘极好,不到半天就和班里一半的同学混熟了,到晚上熄灯前,她已经知道了全班五十个同学中至少三十个的生日、星座和初中来自哪所中学。
但她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那个叫江洋的男生。
他不太一样。
下午发新课本的时候,江洋排在她前面。班主任让他帮忙搬书,他一个人抱了一摞走回座位,安安静静地分发,连一句话都没多说。
课间的时候,别的男生都结伴去小卖部,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翻书,或者去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望着操场发呆。
晚自习之前,全班大扫除。分配任务的时候,他主动要了擦窗户的那一份。擦完他也不走,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翻书,连同桌递过来的零食都摆摆手拒绝了。
"那个江洋,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新同桌林小雨好奇地问张予曦。
"不知道啊,今天好像没听见他说过几句话。"张予曦想了想,"挺安静的一男生。"
"我听说他是从下面县里考进来的,爸妈好像在外地打工,一直跟着爷爷住。"林小雨压低声音,"听说他家里条件不太好。"
"哦。"张予曦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回到宿舍,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对着上铺的木板发了一会儿呆。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一整天都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男生的背影。
不是因为喜欢他。
只是因为,在那个吵吵闹闹、热闹得近乎喧嚣的教室里,他是唯一一个安静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人。
她想,每个人大概都需要被看见吧。
而她这种被爱意浇灌长大的女孩,最见不得别人孤独。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她想走过去看清他的脸,可是无论她怎么走,那个人都离她远远的,越来越远。
她在梦里喊:"喂,等等我——"
可是他没回头。
梦醒的时候,宿舍外面天刚蒙蒙亮。
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神,莫名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软软的,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
九月的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卷起桌上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高一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谁也不知道,那个叫江洋的安静男生,会在她往后三年的青春里,留下那样深、那样重、又那样无解的一道痕迹。
而彼时的江洋,正一个人坐在宿舍楼下的石凳上,望着天上那几颗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的星星。
他的书包里,安静地躺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是他从自己的本子上撕下来,递给她的那一张。
她不知道的是,那张草稿纸的背面,他用极小极淡的铅笔字,写过一句没有送出去的话。
后来那张纸被她夹在了错题本里,再后来,错题本被收进了毕业季的旧纸箱里,再后来,就再也没能找回来。
可那句话,他记了整整三年,也在心里反复读了许多遍:
"新同学,请多关照。"
是他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想说给所有人的一句话。
只是从来没有人,听他亲口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