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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我不是流浪汉》   她对面 ...

  •   她对面坐着一个小孩子,很小,看不出确切几岁,瘦得颧骨凸出来,身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T恤,袖口长出一截垂在手腕上。

      他的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他手里举着一只鸡腿,鸡皮泛着油光。

      他笑着,但他笑得比团团更小心,有些不是这个年龄层次的早熟感,他把鸡腿上那层肉撕下来,自己吃了一点,然后把剩下的连着骨头一起递到陈红面前。

      陈红摆手不肯接,他把手缩了回去,看着陈红不说话,然后他又笑了,重新低头撕那条已经没什么肉的鸡腿。

      他们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都是用手势在比划。

      徐彦洲站在门缝外面看着这一幕,他的身体重心在不知不觉中往门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然后门板因为他这个动作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

      陈红猛地转过头来,她的动作很快,像一个被训练过太多次的动物,听到异响的瞬间就弹起来,把小孩往怀里一搂,整个身体侧过去挡在小孩前面。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瞪得很大,眼珠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小孩在她怀里也绷紧了,他捂着嘴,那双很亮的眼睛看着门口,一声都没有发出来。

      徐彦洲推开了门,他手上的木棍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他的视线越过陈红的肩膀,落在那双捂着自己嘴巴的小手上。

      陈红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了床沿,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徐彦洲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的声音“……徐彦洲?”

      徐彦洲没有说话,他把那根断了的桌腿靠在门边的墙上,然后他松开手,两手垂在身侧,站在原地没有往前再走一步。

      “陈红阿姨。”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太久没有见过这个人了,陈红的肩膀还在抖,但她的目光在徐彦洲脸上停住之后,那层恐惧慢慢地往下落了一点。

      她的眼眶湿了,嘴唇抿着又松开,松开又抿紧,小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但他那双很亮的眼睛还在看着徐彦洲,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徐彦洲开口了“我昨晚看到二楼有光,今天上午窗帘的位置变了,以为有流浪汉进来,所以过来看一眼。”

      陈红听到“流浪汉”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应激一样,肩膀猛地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蜷缩下去,额头抵着小孩的肩膀,后背剧烈地起伏着。

      小孩在她怀里慌了,两只小手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声音不大,像是习惯了小声发音的感觉。

      然后她的哭声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带着一种被现实打压太多次之后再也拼不回去的残破感。

      “我不是流浪汉……”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蜷缩的身体里挤出来,“我不是……我以前也是有家的人……有店……有……”

      小孩被她的哭声吓到了,嘴一瘪也开始掉眼泪,但他还是没有发出哭声,只是张大嘴无声地哭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陈红散乱的头发上。

      徐彦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那根桌腿靠在他腿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弯腰把那根桌腿搁在墙根更远一些的地方。

      他对陈红没有好印象,养柏知寒像养只流浪狗一样,三餐随意,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有时候又是一份泡面,但柏知寒从来不抱怨,给什么吃什么,像是习惯了。

      最让他接受不了的事她为了钱,让柏氏的人把柏知寒带走……徐彦洲对她更加没有好感,他的认知里,妈妈应该是爱自己的孩子的,显然,陈红在他心里够不到这个最低标准。

      但此刻她蜷缩在地上抱着一个哭不出声的瘦小孩,白了一半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后背的骨头透过那件灰扑扑的外套支棱出来,他又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蹲了下来,蹲得离她们有一臂的距离,没有靠太近。

      “别哭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有什么难处,可以你跟我说。”

      陈红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得吓人,两颊凹陷下去的脸被泪水冲出一道道灰亮的痕迹。

      她看着徐彦洲,嘴唇抖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种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难处?”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浓稠的苦涩,“我全身都是难处……我现在连死都死不起,我要是死了,这个孩子怎么办?”

      小孩在她怀里仰着头看她,嘴张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小很轻的“啊”,像在问她怎么了。

      陈红低头看了他一眼,眼泪又掉了一串,她抬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小孩就用脸蹭了蹭她的掌心。

      徐彦洲看着那个小孩,又看着陈红,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需要什么?吃的用的,我可以带给你。”

      陈红摇了摇头,她把小孩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层淤积了很久的委屈。

      “你帮我跟柏知寒说一声……”她的声音越说越轻,“让他放过这个孩子吧,我做什么都可以,他要怎么折磨我都可以…但小孩无辜的……”

      徐彦洲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蹲在原地没有动,但目光沉了一些“这和柏知寒有什么关系?你说清楚。”

      陈红看着他,嘴唇抖了又抖,最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小孩的头发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像是在对小孩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柏知寒是个魔鬼,和柏正川一样的…魔鬼…我知道他恨我,他恨我恨到要把我身边所有的东西都一点点拿走,他要让我赎罪……”

      她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徐彦洲,嘴角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十六岁,我在“鎏金阁”做事,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但我命不好,遇到了柏正川,易感期被安排照顾他,然后有了,别人去找他能得到一笔遣散费,而我找他,却被赶出大门,”

      说到这里,陈红笑了笑,像是回忆过往看到了低贱的自己,她继续说“没办法啊,柏氏有钱,他不认,那就把孩子生下来做亲子鉴定,生下来慢慢拉扯成人,我以为可以过上幸福日子了,结果蔡淑敏这个贱人知道了,利用他们家的打手,我还没靠近柏氏,就被打的半死……”

      “她威胁我,再这样带着柏知寒上门,下一次就不是这样,而是直接出现在某个不知名的海域。”讲到这里,陈红眼里还有一丝恐惧,“所以,我回来了G市,我的父母还有一套老房子,但我看不得柏知寒,他的五官越来越像柏正川,也不热情,整个人像个魔鬼降世一样,我去庙里算过他的八字,先生说他八字很硬,命里克父克母。”

      “他十六岁分化成Alpha那年,我想终于可以解脱了,柏知寒能名正言顺回到他该去的地方,所以我找了很多渠道联系上了柏家,那年我三十二岁,拿着一笔在G市可以买两套房的现金,去了A区开水果店。”

      “三年后我认识了一个男人,是个beta,建筑工人,老实,话不多,我当时……见多了那种道貌岸然的alpha,觉得beta虽然什么都没有,但至少踏实。”她笑了一声,干涩得喉咙发紧“但……我错了,他爱赌,先是小赌,然后是大赌,把我攒的钱,铺子全部输光了,他跪着求我,说再不赌了,说那些人要砍死他,我那时候心软,就想到了柏正川给过我一栋别墅,在B市郊区,位置很偏,卖不了大价钱,但应急是够的。”

      “A区是个环岛的城市,他们基本都习惯这里的生活,无人会买B市这么遥远且没有价值的别墅,为了能快速出手,我联系了柏家一个司机,想问问柏知寒的联系方式。”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某个空空的地方,瞳孔微微散着,“他那时候大概二十出头,电话接通的时候他那边很安静,我自报家门之后他沉默了好久,然后问我多少钱,我说了价格,他那边没有还价,只说了一句账户发过来,然后就挂了,钱到得很快。我拿钱救了那个男人的命,以为日子能重新过。”

      徐彦洲记得柏知寒提过,但那时候他被更加棘手的“假孕”折腾,也没有过多询问,他看了眼陈红,她把小孩又搂紧了一点,“结果那人又赌了,把我卖了做担保,债主找上门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欠了多少,我还不起,只能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正在一寸寸地松开。

      “我回了G市,想着在这里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但是我发现没有人请我,洗碗工都不要,我求那些老板,有个心软的告诉我说我的名字在黑名单上,谁请我,他就搞谁的店铺。大家都是做生意的,没人敢惹这个麻烦。”

      她抬头看向徐彦洲,眼睛里那层被碾压残余的辛酸还在闪,“我心想是谁跟我有这么大的仇,我跑去蹲点,想看看是谁在背后搞我,我想过很多人,债主,蔡淑敏,柏正阳……但我最后看到的是他……”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咀嚼那个名字。

      “柏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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