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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猜到了 我知道是你 ...

  •   那天的太阳很大。温雨蘅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把头发扎起来,站在大棚门口等傅云祺。蝉鸣从田野里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她抬手挡了一下光,看见傅云祺从车库里把那辆黑色奔驰倒出来,副驾驶的车窗降着,傅宇探出头朝她喊了一声:“蘅蘅,上车!”
      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空调的凉气瞬间裹住了她,和外面的暑气像是两个世界。
      傅云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安全带。”
      她低头系上,车子驶出水泥路,拐上了通往镇上的那条窄路。两边的稻禾绿得发亮,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味和泥土被晒透后蒸腾出的热气。
      傅宇从副驾驶转过头来跟她说话:“你之前来过江城没有?”
      “没有。”
      “那你今天好好看看,江城挺大的,就是咱们住的那块偏了点。市里热闹,有商场有电影院,还有条江边步道,晚上全是人。”
      温雨蘅“嗯”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着。她还是不太会接话,但比昨天已经好了一些——至少她敢抬头看人了。
      傅云祺开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偶尔和傅宇搭一两句关于工地的事。温雨蘅坐在后面,从他开车时的侧脸看到窗外的田野,又从田野看到后视镜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她发现傅云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像是在听什么歌,车里却没放音乐
      “哥,”傅宇忽然说,“前面路口停一下,我去买包烟。”
      傅云祺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小卖部门口。傅宇跳下去跑进店里,车里一下子安静了。温雨蘅坐在后座,忽然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哪里,只好低头看自己的鞋。
      “热不热?”傅云祺问。
      “还行。”
      回完这句话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车里温度貌似降了点。
      傅宇很快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包烟和两根冰棍。他把其中一根往后递:“给,绿豆的,解暑。”
      温雨蘅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冰棍的包装纸冻得硬邦邦的,她撕了两下没撕开,傅宇从副驾驶伸过手来帮她撕了一个口子,又缩回去,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的事。温雨蘅咬了一口,绿豆的清甜在嘴里散开,是那种廉价的、小时候常吃的老冰棍的味道。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傅云祺指了指右边:“那边是菜市场,买什么东西都从那买。往前直走是镇上,再远一点就是江城中心了。”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跟一个住久了的人介绍家门口的路。
      温雨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把路线记在心里。她其实没有方向感,但她想记得——记得自己住的地方周围有什么,记得从这里怎么走到镇上,记得哪条路是往市里去的。
      车子在镇上停下来。傅云祺要去买装修用的材料,傅宇要送货。温雨蘅跟着他们进了一家建材店,店里闷热,水泥和油漆的气味混在一起。傅云祺跟老板说话的时候她在旁边站着,不碍事,也不出声,但目光跟着他转——看他弯腰挑瓷砖、看他跟老板比划尺寸、看他付钱的时候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
      傅宇在旁边跟另一个店员开玩笑,说了句什么逗得人家笑出声。温雨蘅站在角落里,觉得这两个人性格差别真大——傅宇走到哪里都热闹,像自带音响;傅云祺安安静静的,做什么事都专注,付钱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里算账。
      往回走的路上傅宇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点事先走了。车子里只剩下傅云祺和温雨蘅两个人。气氛安静了几秒,傅云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想听歌吗?”
      温雨蘅愣了一下:“都可以。”
      他点开音乐,是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女声低低地唱着。温雨蘅靠在座椅上,隔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车子里放这种歌很合适——不急不躁的,像他的人。
      “你平时喜欢听什么歌?”傅云祺问。
      “我不怎么听。”她说,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前上学的时候同学听什么我就听什么,没有特别喜欢的。”
      傅云祺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以后可以慢慢找,找到自己喜欢的。”
      温雨蘅“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已经吃完的冰棍棒,木头的,上面还沾着一点绿豆渣。她把冰棍棒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到家的时候下午刚过一点。秦蕾在厨房里给她们留了饭,傅云祺去冲了个凉,换了件干净T恤出来,头发还没完全擦干,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温雨蘅坐在桌边吃饭,他经过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下午没事了,在家歇着”。
      温雨蘅点了点头。她吃完饭把碗洗了,回房间睡了个午觉。玻璃地面上的锦鲤在日光灯下游来游去,她侧着身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茶几上摆了一副麻将。秦蕾坐在沙发上在理牌,傅宇坐在对面,傅楠安在旁边看手机,傅云祺刚坐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牌在转。
      “蘅蘅来啦,”秦蕾抬头冲她笑,“会打麻将不?”
      温雨蘅摇了摇头:“不会。”
      “没事,过来看,看着看着就会了。”傅宇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这儿。”
      温雨蘅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下来。这是她第一次离他们这么近地坐着——近到能看见傅云祺手背上浅青色的血管,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刚洗完澡的沐浴露味道,淡淡的,像是柠檬味。
      四个人开始打牌。秦蕾的手气好,第一把就胡了,傅宇嚷嚷着“蕾蕾你是不是出千了”,被秦蕾拍了一下后脑勺。傅楠安不怎么说话,但出牌利落,偶尔抬头看一眼牌面,又低头看手机。傅云祺打牌很稳,不紧不慢的,输赢都没什么表情,但有人胡牌的时候他会笑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弯起来的那种。
      温雨蘅坐在旁边看着,起初完全看不懂牌面上的字和花色。秦蕾一边打一边跟她解释:“这个是万子,这个是条子,这个是饼子,碰就是别人打的牌你有一对就能拿过来……”她听得认真,但脑子转不过来,那些规则在耳朵里过了一遍又漏出去了。
      “要不我教你打一把?”秦蕾问。
      温雨蘅赶紧摇头:“不用了,我看就行,太复杂了。”
      傅宇在旁边笑:“哪有那么复杂,学两把就会了。”
      “我真的不会。”温雨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她不是不愿意学,是怕自己笨手笨脚拖慢别人的节奏,怕自己坐在牌桌上变成那个所有人等着的累赘。
      傅云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出牌。
      温雨蘅又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牌面移到傅云祺的侧脸上。他出牌的时候手指捏着牌边缘轻轻搓一下,像是能透过牌面摸出什么来。她想,一个人打牌的时候原来会做这种小动作,平时看不出来。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犹豫了一下,她轻轻碰了碰坐在旁边的傅宇的胳膊。
      “小宇哥,”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你手机借我一下行吗?”
      傅宇正在思考出哪张牌,被她一碰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干啥?”
      “我加一下你微信。”
      傅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手机掏出来解锁递给她:“你自己弄。”
      温雨蘅接过手机,低头在通讯录里找到自己的微信名片,点了发送好友申请。然后把手机递还给傅宇:“好了,谢谢。”
      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过了十几秒,自己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傅宇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她点开对话框,打字发过去:“小宇哥,你把云祺的微信推给我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得有点快。隔了十几秒傅宇回了一个“?”和一个坏笑的表情,然后发过来一张名片。
      温雨蘅点开那张名片,头像是黑色系人物图,名字就是“Be lost 迷失”英文短语加汉语。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好友申请发出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手心出汗了,黏黏的。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假装在看牌,目光却一直落在屏幕上。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手机亮了。傅云祺通过了好友申请。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七个字:“猜猜我是谁呀!”
      发出去之后她抬起头偷偷看了傅云祺一眼。他正在摸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看到消息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很轻的一下,像是嘴角自己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打牌,没有回她。
      温雨蘅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几秒,没有新消息。她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不甘,觉得自己发的那句话是不是太傻了。她正想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
      “温雨蘅。”
      三个字。没有问号,没有表情,就是笃定的三个字——温雨蘅。
      她愣住了。她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出牌,表情还是和刚才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她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咋知道的?”
      这次回得很快:“这个点加我的就你一个。”
      “万一是别人呢?”
      “没有别人。”
      温雨蘅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没有别人——他说得那么确定,那么自然,像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湖面被风撩了一下,涟漪慢慢地荡开。
      “你在打牌还秒回我,不怕输呀。”她打字。
      “输不了。”
      “吹牛。”
      “你看着。”
      她抬起头,刚好看见傅云祺把一张牌推倒:“胡了。”
      傅宇哀嚎了一声:“哥你今天手气也太好了吧!”秦蕾在旁边笑,傅楠安翻了个白眼。傅云祺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又弯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牌桌,看了温雨蘅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温雨蘅看见了。
      她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一条新消息:“看见没,没吹牛。”
      她回了一个“哼”字,然后加了一个句号,又觉得句号太硬了删掉改成波浪号——“哼~”发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这条消息太傻了,正想撤回,他已经回了:“这个‘哼’是什么意思。”
      “你猜。”
      “猜不到。”
      “你明明猜得到。”
      “猜得到也要你说。”
      温雨蘅看着那行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想,这个人为什么每句话都像是随口说的,但每一句都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攥着手机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打了一行字:“我刚来,好多事都不会,怕给你们添麻烦。”
      “怕什么,”他回得很快,“不会就学,不想学就算了。没人嫌你麻烦。”
      她看着那句话,眼眶忽然有点热,但只是很浅的一层,还没到要掉下来的程度就被她眨回去了。她打了一个“嗯”字,然后删掉,换成“好的”,又觉得太正式,最后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牌桌那边秦蕾在喊傅云祺出牌,他把手机放下,手指在牌面上摸了一圈,推出去一张。然后手机又亮了。
      “晚上凉快,要不要出去走走。”
      温雨蘅打字:“去哪。”
      “就在门口转转,不走远。”
      “好呀。”
      她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句:“你好好打牌,打完再说。”
      这回他没回消息了。但温雨蘅看见他出牌的速度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麻将打到十点多才散场。秦蕾赢了最多,笑呵呵地去厨房切西瓜了;傅宇输得最惨,坐在沙发上一边数剩下的零钱一边骂骂咧咧;傅楠安打了几个哈欠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傅云祺和温雨蘅两个人,茶几上还散着一堆没收的麻将牌,在灯光下泛着绿莹莹的光。
      “走吧,”傅云祺站起来,顺手把沙发上的钥匙揣进口袋,“出去走走。”
      温雨蘅跟着他推开了铁皮小门。外面的空气比白天凉快了不少,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大棚门口有一盏白炽灯,光晕散在地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沿着门口的水泥路慢慢走,谁也没说话。两边的稻田在夜色里黑乎乎的一片,远处有蛙鸣,断断续续的。温雨蘅跟在他身边,差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路尽头的那棵大杨树底下的时候傅云祺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想着加我微信。”
      温雨蘅没想到他会直接问,愣了一下才说:“就是……想加。”
      “想加就加了?”
      “嗯。”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但语气里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理直气壮。傅云祺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笑:“行。”
      两个人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把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温雨蘅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脚尖在水泥地上轻轻蹭了一下。
      “其实刚才你说打麻将教我,”她忽然开口,“我没去是因为我不敢。”
      傅云祺偏头看她:“不敢什么?”
      “怕学不会,怕你们觉得我笨。”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在人多的地方就不太敢动,怕做错事被人笑。”
      傅云祺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现在敢跟我出来了。”
      温雨蘅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但不是那种让人紧张的正经,而是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做到了,你可以的。
      “那是因为……”她想了想,发现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最后说,“因为好像跟你待着的时候,没有那么怕。”
      傅云祺看着她,这次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说:“以后慢慢来。”
      “嗯。”
      “回去吧,不早了。”
      他们转身往回走。大棚门口的白炽灯还亮着,光晕在夜色里像一个温暖的缺口。温雨蘅走在傅云祺身边,还是差半步的距离,但比来的时候近了一点点。
      回去之后她洗漱完躺到床上,打开手机看见傅云祺发来一条消息:“到了。”
      她回:“到了。晚安。”
      过了几秒,他的消息回过来,是一个小狗睡觉的表情包,毛茸茸的一团蜷在窝里,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往上翘。
      温雨蘅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没有她的名字,没有多余的字符,就只是一个安安稳稳的、蜷在窝里睡觉的小狗。她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完之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玻璃地面上锦鲤还在慢慢地游,红色的尾鳍划开淡绿色的水光。她侧着身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沉下去,嘴角还翘着。梦里的那条鱼游过来,衔着一个毛茸茸的梦,轻轻放在她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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