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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蝉鸣与锦鲤 她今天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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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雨蘅端着那碗绿豆粥,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了许久,久到粥从烫嘴变成温的,又从温的变成凉的。她低头把最后一口喝完的时候,傅云祺已经洗完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渍,冲她说了句“我去工地了”就出了门。
傅宇跟在他后面,经过她身边时低头笑了一下:“无聊了就找蕾蕾玩,她天天在家,正愁没人说话呢。”说完也走了。
铁皮小门开了又合,他们的脚步声在门外的水泥地上响了几声,然后被蝉鸣淹没了。大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秦蕾洗碗的水声和客厅那边电视里儿童节目咿咿呀呀的动静。
温雨蘅把碗放进水池里,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她转头看了看四周——过道安安静静的,阳光从采光板洒下来,把板材墙壁照得发白。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回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玻璃地面在日光灯下比昨晚看起来还要通透。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温热的,下面是缓缓流动的水和那几尾红色的锦鲤。有一条特别大的,通体橙红,尾鳍像一把半透明的扇子,贴着玻璃游过来,在她手掌正下方停了一会儿,嘴巴一张一合,然后摆着尾巴游走了。
她在玻璃地面上坐了一会儿,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过道里传来脚步声,停在她门口,然后有人敲了敲门。
“蘅蘅?”是秦蕾的声音,“你在里面吗?”
温雨蘅站起来去开门。秦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上面插着几根牙签,汁水顺着盘沿往下淌。
“天热,吃点西瓜。”秦蕾把盘子递过来,“小妹上学去了,我总算能歇会儿了。你出来坐坐吧,一个人闷在屋里多没意思。”
温雨蘅接过盘子,跟在她后面走到客厅。客厅的布沙发上有空调扇吹出来的凉风,虽然比不上空调,但在夏天已经算奢侈了。秦蕾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她坐,然后自己靠进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放暑假了,天天在家闹腾,总算送她去补习班了,我耳朵根子能清净两个钟头。”秦蕾闭着眼睛说,语气里带着笑,不是真的抱怨。
温雨蘅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坐下来,拿了一牙西瓜小口小口地咬。西瓜很甜,汁水多,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你今年多大了?”秦蕾睁眼看她。
“十六。”温雨蘅说,“但说十七也行,过了生日就十七了。”
“十六……”秦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比楠安还小一岁呢。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出来打工了。你还在上学吧?怎么就……”
她没说完,但温雨蘅知道她想问什么。她咬了一口西瓜,慢慢嚼完咽下去,说:“读不下去了。”
秦蕾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你想不想找点事做?我这里有时候忙不过来,你要是不嫌弃,帮我做做饭看看店也行,不累。”
温雨蘅愣了一下:“我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秦蕾笑了笑,“反正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要是愿意,今天就帮我打个下手,我去厨房收拾一下,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就这样,温雨蘅到江城的第一个上午,就从帮秦蕾剥蒜择菜开始了。
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盆空心菜,一根一根地摘,把老的梗掐掉,嫩的留下。秦蕾在灶台前忙活,切肉、拍姜、调酱汁,动作利落,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你爸跟我说你要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待不惯。小姑娘家家的,从宁州那么远跑过来,住这么个地方,心里肯定落差大。”秦蕾把切好的肉片码进盘子里,转头看了她一眼,“不过你比我想象的稳当,来了也不挑不拣的。”
温雨蘅低着头摘菜,声音很轻:“能有个地方住就很好了。”
秦蕾没再接话,但炒菜的动静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吵到谁似的。油锅里的葱姜蒜被炸出香味,顺着厨房的排风扇飘出去,混进过道里闷热的空气里。温雨蘅闻着那个味道,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她已经很久没有闻过这种“家里在做饭”的香味了。在老家的时候奶奶也炒菜,但奶奶做菜很简单,少油少盐,能吃饱就行。秦蕾做菜不一样,她舍得放油,舍得放调料,香味浓得能从厨房一路钻进人的胃里。
中午秦蕾做了好几个菜,红烧排骨、清炒空心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碟凉拌黄瓜。吃饭的时候只有秦蕾、温雨蘅和傅云依三个人。傅云依从补习班回来,嘴里不停地说着补习班里的事,温雨蘅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不怎么说话。秦蕾给她夹菜她就吃,不夹她就只吃自己面前那盘青菜,拘谨得像个客人。
下午秦蕾让她回房间午睡。她躺在那张碎花床单铺成的单人床上,头顶的采光板把正午的阳光滤成了柔和的白色,整个房间亮堂堂的又不刺眼。她侧过身低头看玻璃地面——那几条锦鲤懒洋洋地浮在水面附近,不动,像是也在午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窗外的蝉鸣换了一种声调,从上午的“嘶——嘶——”变成了“吱——吱——吱——”,又尖又密,像一把钝锯子在来回拉。她出了一身汗,T恤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她坐起来抹了把脸,玻璃地面上的锦鲤比下午活跃了很多,正绕着水底的石头转圈。
整个下午她都在自己房间里待着,偶尔出去倒杯水,碰见秦蕾在客厅里晾衣服,两个人简单说了几句话就又各忙各的。傅云依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偶尔笑几声,温雨蘅隔着板材墙能听见,但不觉得吵。
下午五六点的时候,铁皮小门被推开了。脚步声从门口沿着过道传过来,不止一个人。
温雨蘅正坐在玻璃地面上看鱼,听到动静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房门。过道里傅云祺和傅宇正走进来,两个人身上都沾着灰,额角全是汗,看起来累了一天。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瘦瘦的一个男生,个子不高不矮,走路不紧不慢的,手里拎着工具包,看着也是刚收工回来的样子。
傅云祺冲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我们回来了”,她回了一个“嗯”,声音很轻,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在门口没动。
傅宇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今天热死了”,温雨蘅又“嗯”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她不太知道该怎么跟不熟的人自然地聊天,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单字,说完之后又觉得尴尬,索性就不说了。
那个瘦瘦的男生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他看见温雨蘅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冲她笑了笑:“你就是蘅蘅吧?我叫孙墨晨,昨天回来晚了没见着你。”
“嗯,我是温雨蘅。”她说。
孙墨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拎着工具包往自己房间方向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过道里响了几步,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傅云祺没有多跟温雨蘅说话,他走进客厅把手里的一卷图纸扔在茶几上,然后去水池边冲脸。水声哗哗的,混着傅宇在客厅里喊“蕾蕾今晚吃啥”的声音,大棚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秦蕾从厨房出来应了一声“炖了排骨”,又问了一句“楠安呢”,傅宇说“后面呢,搬东西慢死了”。话音刚落铁皮小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傅楠安走在前面,他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
温雨蘅站在房间门口,看见那个男人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个子比傅云祺稍矮一点,身材敦实,皮肤晒得黑黑的,一看就是长年在外跑的人。他进门的时候弯腰换拖鞋,动作很自然,像回了自己家一样——本来就是自己家。
“爸爸。”傅云依从客厅里冲出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爸爸你回来了!”
那个男人低头把傅云依抱起来,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后背:“想爸没?”
“想了!你给我带什么了?”
“带了,在车里,明天拿给你。”
温雨蘅站在过道里,看着这一幕。她认出来了,这就是秦蕾的丈夫、傅云祺和傅楠安的亲生父亲、傅云依的爸爸。她和他在这个大棚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来啦?蕾蕾跟我说了,你就安心住着”。
温雨蘅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哥哥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他没介意,抱着傅云依进了屋,背影宽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后背上洇着一大片汗渍。
傅楠安从他身后走进来,肩上扛着一箱饮料,路过温雨蘅身边时随口说了一句:“我爸,前几天回老家了,刚回来。”
温雨蘅“嗯”了一声,又站了两秒,觉得过道里人来人往的自己杵在这儿有点碍事,就退回了房间,把门轻轻合上了。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秦蕾喊“洗手吃饭了”,傅云依在沙发上蹦,傅宇在笑,傅楠安在开饮料箱,傅云祺在水龙头下冲手,还有那个男人的声音,粗粗的,在问“今天工地怎么样”。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些声音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而她是一块还没化开的冰糖,沉在锅底,看着别人沸腾,自己安安静静的。
晚饭的时候她坐在最边上。圆桌上坐满了人——秦蕾、傅云祺、傅宇、傅楠安、傅云依、那个男人,还有孙墨晨。孙墨晨换了件干净的T恤坐在傅宇旁边,安安静静地夹菜,不怎么说话,偶尔被傅宇逗几句才笑一下,看起来也是个话不多的性格。
温雨蘅面前摆着一碗饭,她低着头慢慢吃,不怎么夹菜。秦蕾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她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又低头扒饭。桌上的人在说话,她听着,偶尔有人问她一句话她答一句,答完了就又缩回去。傅云祺坐在她斜对面,他也没有刻意找她说话,只是在秦蕾给她夹菜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吃饭。
那个男人坐在主位上,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很有分量。他问了几句工地上的事,傅云祺和傅宇轮流答着,傅楠安偶尔插一句嘴,傅云依在旁边扒着碗沿吃排骨啃得满脸油。孙墨晨安静地听着,偶尔接一两个关于材料的问题,声音平平的,不抢话。
温雨蘅坐在角落里,把这些声音都收进耳朵里,不插话,也不觉得被冷落——她反而觉得这样很好,别人不特意照顾她的时候,她最自在。
吃完饭温雨蘅主动站起来收了碗筷,被秦蕾拦了一下说“你放着就行”,她还是坚持端进了厨房。秦蕾跟进来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温雨蘅把碗放进水池里,转身回了房间。她关上门,在玻璃地面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床沿,低头看着下面的鱼池。锦鲤比白天安静了很多,停在水底靠近石头的地方,偶尔动一下尾巴,慢慢悠悠的。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模糊的一个轮廓,跟水里的鱼影叠在一起。
她坐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说笑声渐渐散了,久到傅云依被秦蕾催着去洗澡了,久到整个大棚彻底安静下来。她听见那个男人的脚步声从过道走过,往主卧的方向去了;听见傅云祺的房门咔嗒一声关上;听见傅楠安在他自己房间里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见孙墨晨那边的房间门也关了一下,很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稻禾和泥土的气味,温热的,混着江水的腥气。她忽然想起来,今天她说了很多句“嗯”,说了一句“哥哥好”,说了一句“谢谢”,加起来不到十个字。但没有人嫌她话少,没有人问她“你怎么不说话”,没有人逼她合群。
她想,原来不说话也是可以的。
她躺到床上去,侧过身,低头看着玻璃地面。那几条锦鲤在水底一动不动,像是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被蝉鸣叫醒的。
她推开门,过道里已经有了动静。傅宇在客厅里刷牙,含糊不清地哼着歌;孙墨晨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刷牙杯,看见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早”。温雨蘅也回了一句“早”,两个人没有多说别的,各自往卫生间和厨房的方向去了。
她走进厨房的时候秦蕾正在灶台前搅粥,冲她笑了一下:“蘅蘅起啦?正好,粥刚熬好。”那个男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看见她路过,点了下头,说了句“早”。
“哥,早。”她说。
她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慢慢喝的时候,傅云祺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早”。傅云祺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忽然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天要不要跟我们出去?小宇去工地送材料,我去买点东西,顺便带你认认路。”
温雨蘅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秦蕾在旁边替她接了话:“去吧,出去透透气,别老闷在屋里。”
温雨蘅点了点头:“好。”
傅云依从主卧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没梳,乱蓬蓬的,冲着温雨蘅喊:“姐你出去玩啊?给我带冰棍!”
“你早上吃冰棍?”秦蕾在厨房里喊。
“中午吃!”傅云依缩回脑袋,门啪地关上了。
温雨蘅低头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尖发麻。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傅楠安从房间里出来了,端着一杯水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外面热,记得戴帽子”。他说完就转身回屋了,语气很随意,像跟自家人说话一样自然。
温雨蘅站在厨房门口,晨光从采光板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她嘴角动了动,又笑了一下。她端着粥碗,低头看着碗里白生生的米粒,心想,今天要出去认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