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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团团圆圆 他家有两只 ...

  •   温雨蘅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的蝉鸣已经响成了一片。她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对话框还停在昨晚那个位置——小狗睡觉的表情包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后一条。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就是加了个微信,聊了几句,出去走了一圈,然后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但温雨蘅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房间里的空气变轻了一点点,像是鱼池里的水比昨天更清了一点,像是从今天开始,这个大棚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跟她有了关系。
      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头顶的采光板发呆。晨光从半透明的板材里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白亮亮的,连空气里浮着的灰尘都能看见,一粒一粒的,慢悠悠地飘着。她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但那个动作让她觉得自己今天好像比昨天敢动一点了。
      她洗漱完走到厨房的时候,秦蕾正在灶台前煎蛋。傅云依坐在桌边啃馒头,看见她喊了一声“姐早”。温雨蘅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来。
      “云祺他们今天走得早,”秦蕾把煎好的蛋放进她碗里,“工地那边赶工期,一大早就出门了。”
      温雨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二十分。窗外的天刚亮透不久,蝉鸣已经响起来了。她“嗯”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蛋。蛋白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一咬下去就流出来,她用馒头蘸着吃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个细节——傅云祺不在家的时候,她吃的第一个溏心蛋,是她到江城之后第一次意识到“他不在”这件事。
      吃完早饭她帮秦蕾收拾了碗筷,然后回了自己房间。玻璃地面上的锦鲤今天游得格外欢实,她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拍张照片。她掏出手机对准鱼池拍了一张,光线透过水折射出碎金一样的光斑,鱼影模糊成一片红。
      她看着照片,犹豫了一下,点开傅云祺的对话框。昨晚最后一条还是那个小狗表情包,她没有发新的消息,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她盯着那个空白输入框看了很久,打了一行“今天忙不忙”,删掉。又打了一行“工地热不热”,删掉。最后她什么也没发,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不出去。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问一句“忙不忙”又不会怎么样。但她就是按不下那个发送键,好像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什么就会不一样——她怕那个“什么”是坏的。
      上午她帮秦蕾剥了一盆毛豆。两个人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毛豆绿油油的堆得像座小山。温雨蘅低着头,手指掐开豆荚的尖角,一拧,豆子就蹦出来落在盆底,嗒的一声,清脆的。
      “你手还挺巧的,”秦蕾看了她一眼,“剥得比我利索。”
      “以前在家帮奶奶剥过。”
      “你奶奶对你挺好的吧?”
      温雨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嗯,好。”
      “那你以后挣了钱,要好好孝敬她。”
      温雨蘅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豆荚,忽然想给奶奶打个电话。但她没打,她怕自己一听到奶奶的声音就会哭出来,怕奶奶在电话那头问“蘅蘅你在那边好不好”,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不让奶奶担心。
      毛豆剥完之后她又去客厅陪傅云依看了一会儿动画片。傅云依趴在她腿上问她“姐你会不会折纸鹤”,她说会一点点,然后折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傅云依拿着它跑到秦蕾面前喊“妈你看姐姐折的”,秦蕾笑着说“真好看”,然后转头对温雨蘅说了一句“你手真的巧,什么都会”。
      温雨蘅想说其实她什么都不会,这句话只是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青菜没什么味道。秦蕾今天炒的菜和昨天一样,盐放得不多不少,但温雨蘅就是觉得淡,像是舌头上面蒙了一层什么东西,尝不出味儿来。
      吃完饭她回了房间。玻璃地面上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她坐在床上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躺下去。采光板把正午的光滤成柔和的白,整个房间亮堂堂的,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窗外的蝉鸣换了一种声调,从上午的“嘶——嘶——”变成了“吱——吱——吱——”,又尖又密。她出了一身汗,T恤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她坐起来抹了把脸,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傅云祺的对话框,那行“今天忙不忙”还躺在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十几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行字删掉了,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
      下午她坐在玻璃地面上看鱼。锦鲤今天好像特别活跃,绕着水底的石头一圈一圈地转,尾巴甩起来的时候带起一串细密的气泡,升到水面炸开。她数了一下,一共七条,两条红的,三条红白花的,两条黑的。她给它们起了名字,最大那条红的最爱游在最前面,她管它叫“小红”,另外那条红白相间的叫“花尾巴”,黑的两条一条叫“墨墨”一条叫“小黑”。她在心里喊它们的名字,觉得它们都听见了。
      她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个多小时,脸都贴到地上了,鼻尖压出一个扁扁的形状。忽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整个人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来看。
      是傅宇。
      “蘅蘅,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的时候带。”
      她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松是因为总算有人找她了,紧是因为不是傅云祺。她回了一条:“都行,你看着买。”
      傅宇回了一个“OK”的手势,就没再发了。温雨蘅握着手机坐在玻璃地面上,低头看着那几条鱼,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起名字的行为有点傻。
      下午快六点的时候,铁皮小门被推开了。傅宇的声音先传进来,在过道里嗡嗡地响:“热死了热死了,今天工地跟蒸笼一样——”然后是他换鞋的动静,然后是往里走的脚步声。
      温雨蘅站起来,推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过道里傅宇正往厨房走,他后面跟着孙墨晨,再后面——她看见傅云祺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傅云祺穿着件灰T恤,领口有一圈深色的汗迹,额角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进来的时候低着头在换鞋,换完之后抬起头,正好看见她从门缝里探出来的半个脑袋。
      他冲她点了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温雨蘅缩回房间,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点,咚的一声,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关那么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她深呼吸了两下,又把门推开了。
      傅云祺已经走到水池边了。他弯腰把脸埋进水流里,水花溅了一脸,后背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动了一下,像翅膀收起来的样子。温雨蘅看见那个动作,站在门口没动。
      “今天闷死了,”傅宇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蕾蕾晚上吃啥?”
      秦蕾探出头:“炖了排骨,凉拌了黄瓜。蘅蘅也帮忙做了个番茄蛋汤。”
      温雨蘅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做了那道番茄蛋汤,秦蕾说做得好,她自己尝了尝觉得还行,但不知道别人觉得怎么样。傅宇已经走进厨房了,探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汤,喊了一声“哎呀有汤喝了”,语气夸张得像汤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傅云祺洗完脸,直起身甩了甩头上的水。他走过来经过温雨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在家干嘛了?”
      “没干嘛,”她说,“剥了毛豆,折了纸鹤,看了鱼。”
      “看鱼?”
      “嗯,我房间底下不是有鱼池嘛。”
      傅云祺“哦”了一声,像是对这个回答没有准备。他站在她门口,两个人隔着门框面对面站着,中间就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温雨蘅忽然觉得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他T恤领口那圈汗迹的深浅,近到她能数清楚他睫毛上沾着的水珠——但她没有往后退。
      “给它们起名字了没?”傅云祺问。
      “起了。”
      “叫什么?”
      “小红、花尾巴、墨墨、小黑……”
      傅云祺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但他没笑出来,像是在忍。温雨蘅看出来他在忍笑,有点不服气:“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在笑。”
      “我没出声。”
      温雨蘅被他这句话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站在门口,低着头,脚尖在门框边缘蹭了一下。傅云祺看了她两秒,然后说:“起得挺好。”
      “真的?”
      “真的。比我会起。”
      “那你给鱼起什么名字。”
      “一号、二号、三号。”
      温雨蘅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小的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但傅云祺看见了,他说了一句“笑了”然后就走了,背影往客厅那边去了。
      温雨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过道拐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刚才蹭门框的那一下把鞋尖蹭出了一道灰印子。她弯腰拍了拍,又直起身来,嘴角还翘着。
      晚饭的时候她坐在桌边。今天桌上的人比昨天多,傅宇坐在她斜对面,孙墨晨坐在傅宇旁边,傅楠安坐在她对面,秦蕾在主位上给傅云依夹菜,傅云祺坐在她左手边隔了一个空位的地方。她发现那个空位是留给她的——如果他坐近一点,她就不用隔着那么远看他了。
      但她没有挪过去。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他夹菜的样子。他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筷子碰到碗沿没有声音,放下筷子的时候轻轻搁在碗上,像怕吵到谁。
      吃完饭她站起来收碗,被秦蕾拦了一下说“今天你做了汤了,碗我来洗”。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转身回了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傅云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跟傅宇说话,侧脸被日光灯照着,轮廓干净利落。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她看了两秒就进去了。
      晚上她坐在玻璃地面上看鱼。手机搁在身边的地板上,屏幕朝上,亮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等着。
      九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是傅云祺:“在干嘛。”
      她打字:“看鱼。”
      “又看鱼。”
      “嗯。小红今天游了三百圈了。”
      “你数的?”
      “数的。”
      隔了几秒,他回:“那明天我帮你数。”
      温雨蘅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我帮你数”——他说明天,他说他帮她数。她把手机摁在胸口停了两秒,然后打字:“你明天不上班?”
      “上。晚上回来。”
      “那晚上回来再数。”
      “行。”
      她看着那个“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今天工地累不累。”
      “还行。就是热。”
      “你们每天几点出门的?”
      “六点多。赶在太阳最毒之前把外场的活干完。”
      “那几点回来?”
      “看情况。有时候早一点,五六点,有时候晚。今天算早的。”
      温雨蘅算了一下——六点多出门,五六点回来,每天十几个小时都在外面。她打字:“那你们中午在哪吃饭。”
      “工地旁边有家小馆子,凑合一顿。”
      “吃得饱吗。”
      “饱。就是热,没胃口的时候喝瓶水就过去了。”
      温雨蘅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说你这样对身体不好,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熟了说不出口,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那你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
      她发了一个“嗯”,然后补了一个晚安。这次他回了两个字:“晚安。”没有小狗表情包,就光秃秃的两个字。但温雨蘅看着那两个字,觉得比什么表情都好看。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玻璃地面。锦鲤们停在水底,一动不动,像是都睡了。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个房间今晚特别亮——不是灯亮,是心里头亮。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过道里安静得不像话。秦蕾在厨房里跟她说,傅云祺他们天没亮就走了。温雨蘅看了一眼挂钟——六点三十一分。她坐下来喝粥,今天的粥是白粥,配了一碟咸菜和一碟酱牛肉。她慢慢喝着,想起昨天晚上他说“晚上回来再数”——他说的是晚上,他每天五六点才回来,她只要等到那个时候就行了。
      这个念头让她这一天都变得好过了一点。
      上午她帮秦蕾打扫了客厅。拖把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她拖得很仔细,把沙发底下都伸进去拖了一遍。拖到茶几旁边的时候她看见两张麻将牌散在地上,捡起来一看,一张是“一饼”,另一张也是“一饼”。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还给秦蕾,偷偷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她回到房间,把两张“一饼”放在床头小桌上,挨着爷爷的照片摆好。两张一饼挨在一起,圆圆的,红红的,像两个小月亮。她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觉得这画面有点可笑,但她没有拿走。
      中午秦蕾做了凉面,芝麻酱拌的,加了黄瓜丝和豆芽。温雨蘅吃了两碗,吃完之后帮秦蕾把碗洗了,然后回了房间。她趴在玻璃地面上看锦鲤,这回她数清楚了,红的四条,红白花的两条,黑的一条——一共七条。有一条红的特别胖,游起来慢吞吞的,被别的鱼甩在后面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晃着尾巴。温雨蘅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叫“胖胖”,然后把这个消息发给了傅云祺。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回了:“胖胖?”
      “嗯,有一条特别胖的。”
      “你怎么知道它胖,你又没捞上来称过。”
      “看得出来。”
      隔了几秒,他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温雨蘅看着那个大拇指,笑了。她把手机放在地板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胖胖在水底慢悠悠地游过去,尾巴一摆一摆的,嘴里吐出一串泡泡。
      下午六点,铁皮小门响了。温雨蘅从床上坐起来,听见过道里的脚步声——今天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她推开门探出头,傅云祺正从门口走进来,后面跟着傅宇。只有他们两个,孙墨晨今天没一起回来。
      “今天怎么少一个人?”她问。
      “墨晨去材料市场了,晚点回。”傅云祺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数了没?”
      “数了。”
      “多少圈?”
      “小红游了一百七十二圈,花尾巴九十八圈,小黑一百零三圈,墨墨七十六圈,胖胖四十一圈。”
      她一口气报完,发现自己记得这么清楚,自己都有点意外。傅云祺换完鞋直起身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胖胖才四十一圈?”
      “它胖,游不动。”
      “那它挺可怜的。”
      “不可怜,”温雨蘅说,“它慢,但别人游完了回来看它,它还在游,它就一直是那个在游的鱼。”
      傅云祺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好像变了一下——变得深了一点,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井里,水面晃了一下又平了。他说:“你说得对。”然后就走过去了。
      温雨蘅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客厅的背影。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什么特别的,但他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心跳快了几拍。她靠在门框上缓了一下,然后也往客厅走去。
      那天晚上傅云祺没有打麻将。秦蕾在客厅里跟傅宇说“今天不打了,腰疼”,傅宇说“那正好我歇歇,输得裤兜都空了”。傅云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温雨蘅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着,假装在看电视。
      其实电视里演了什么她完全没看进去。她余光里全是傅云祺——他靠在沙发上的姿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的样子,他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又低下去的动作。她觉得自己像一条鱼,围着一块石头转,不敢靠太近,又不肯游远。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傅云祺发来的:“你坐那么远干嘛。”
      她抬头看他,他还在看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打字:“这里凉快。”
      “客厅有风扇。”
      “我就喜欢这里。”
      隔了几秒,他发了一个撇嘴的表情。她看着那个表情,嘴角翘了一下。她又打了一行字:“你管我坐哪。”
      “没管。问问。”
      “问问也不行。”
      “行。”
      她盯着那个“行”字,觉得自己赢了一局——很小的一局,但她赢了。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继续看电视,这回电视里的画面她看进去了一点——是动物世界,一群猴子在树上跳来跳去,其中一只大的把另一只小的推下了树,小的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爬起来了。
      她忽然觉得那只小猴子有点像自己。被人推下去,滚了一圈,又爬起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九点多的时候傅云祺站起来说要洗澡,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还不睡?”
      “还早。”
      “那你看完再睡。”
      他走了,脚步声往过道那边去了。温雨蘅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对话框还开着,最后一条是那个“行”字。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心跳快得像跑了八百米。
      她回到房间之后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下面,盯着天花板发呆。玻璃地面上的锦鲤还在游,但她没在看它们。她在想刚才他低头看她那一眼——普普通通的一眼,跟看任何人没什么区别,但她就是觉得那一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点点,比别人多了一点点。
      她不知道多出来的那一点点是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不知道那一点点的背后有没有藏着什么她不该想的东西。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来江城第四天了,每天睡醒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手机。她以前从不这样。以前的温雨蘅不用等什么人的消息,因为不会有人给她发消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一下。
      周五那天,傅云祺他们收工得早。下午四点多就回来了——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温雨蘅正在客厅里教傅云依写字,傅云依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大”字,举起来给她看。她刚想说“写得真好”,铁皮小门就响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秦蕾从厨房探出头
      “那边今天收得快,”傅宇的声音传进来,“哥说早点回来歇歇。”
      温雨蘅听见他说“哥说早点回来”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耳朵竖着,听着傅云祺换鞋、走过道、进客厅的声音。他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带的。”
      温雨蘅抬起头,愣了一下。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袋橘子,黄澄澄的,圆滚滚的,每颗都饱满得像小灯笼。
      她抬起头看着他:“给我的?”
      “嗯,回来路上看见有人卖,看着挺甜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橘子。”
      傅云祺看着她,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被问住了。他顿了一下说:“不知道。就是看见了。”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像是怕她再追问似的。温雨蘅抱着那袋橘子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些圆滚滚的橘子,忽然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一个人给你带一袋橘子的时候,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就是路过看见了,顺便买了。但她抱着那袋橘子的时候,觉得它沉甸甸的,比一袋橘子该有的重量重得多。
      她剥了一颗,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的时候她想,如果甜有颜色,那一定是橘子的颜色。
      她给傅云祺发了一条消息:“橘子很甜。”
      过了两分钟他回:“那就行。”
      她又发了一条:“你怎么不买给自己。”
      “我不爱吃。”
      她看着那三个字,觉得他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爱吃,但看见有人卖,我还是买了。因为我看见的时候想到了你。
      她把这个想法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最后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一袋橘子而已,谁路过看见都会买的,不一定是因为想到了谁。
      但她还是把那些橘子一颗一颗地摆在床头小桌上,围着爷爷的照片摆了一圈,像一圈小小的金色的栅栏,把爷爷围在中间。爷爷在黑白照片里笑着,周围一圈橘子,黄澄澄的,好看极了。
      那天晚上大棚外面下了一场雨。雨来得急,像是天漏了个口子,哗啦啦地往下倒。温雨蘅正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雨点砸在屋顶板材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整个大棚都在震颤,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敲击着。她坐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流动的灰,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路灯下亮得像一根根银丝。
      她正看着雨出神的时候,手机亮了。傅云祺:“下雨了。”
      她回:“嗯,好大。”
      “怕不怕打雷。”
      “不怕。”
      “那行。怕的话喊我,我听见。”
      温雨蘅看着那行字,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外面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隔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但她觉得这个房间是安全的——不是因为屋顶厚实,不是因为墙壁牢固,是因为隔着一道走廊和一扇门,有一个人说“怕的话喊我,我听见”。
      她打字:“不怕,但下雨天睡不着。”
      “那你想干嘛。”
      “不知道。”
      过了十几秒,他发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到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一点,带着困意:“那你想干嘛。”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雨声密密地落着。她打字:“你在干嘛。”
      “躺着。”
      “我也躺着。”
      隔了一会儿,他说:“那一起躺着。”
      温雨蘅看着那五个字,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理解错——他说“一起”,但隔着两道墙、一条走廊、一个大棚的距离,怎么一起。可她就是觉得,他说“一起”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
      她躺回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侧过身面朝玻璃地面。锦鲤在鱼池里缓缓地游着,雨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混着远处隐约的雷声。她没有害怕,因为她知道隔着一道走廊和一扇门,有一个人醒着。
      她发了一条:“晚安。”
      他回:“晚安。”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橘子吃完了跟我说,再给你带。”
      温雨蘅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捂在胸口。雨还在下,雷声还在响,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温雨蘅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采光板把晨光滤成柔和的白色,落在玻璃地面上,鱼池里的水泛着淡青色的光。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三分,有一条未读消息,傅云祺发的,时间是凌晨五点零七分。
      “雨停了。”

      就三个字。凌晨五点零七分,他醒了,看见雨停了,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温雨蘅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了两秒,然后爬起来回了一个“早”。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五点就醒了,没有问他是不是没睡好,她只是回了一个“早”,然后抱着手机坐在床上,等了三分钟。他没有回,大概是又睡过去了。
      她洗漱完走出房间的时候,过道里比平时安静。秦蕾在厨房里忙活,傅云依还没起,傅楠安的房门关着。她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叫声——“喵。”
      她愣了一下,循着声音看过去。客厅的沙发角落里蜷着一团白色的东西,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像一团刚发酵好的面团。那团东西动了一下,抬起头来,露出一双蓝绿色的眼睛,看着她。
      温雨蘅站在原地没动。那只白猫看了她几秒,然后把脑袋往爪子上一埋,又睡了。
      “那是团团,”秦蕾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云祺朋友放这儿的,养了快两个月了。还有一只叫圆圆,是云祺自己的,这会儿不知道钻哪个犄角旮旯去了,你找找。”
      温雨蘅蹲下来,朝沙发角落里那只白猫伸出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碰上去,只是悬在那里。那只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下,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她没有摸到它,但那个距离她觉得够了——它没有躲开她,这已经比大多数人给她的反应好多了。
      “团团——”她轻声叫了一下它的名字。白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她在沙发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茶几下面没有,电视柜旁边没有,她又往过道那边走了两步,蹲下来朝沙发底下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正想站起来的时候,一团白色的影子从沙发底下慢悠悠地钻了出来,先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是圆滚滚的身子,然后是翘着的一条尾巴。
      那只猫比团团瘦一点点,走路的时候慢吞吞的,走到她脚边停下来,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绕着她的脚踝走了一圈。
      “圆圆?”她轻声说。
      白猫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她的小腿,然后慢悠悠地走开了,走到阳光照到的那块地板上,蜷下来,开始舔爪子。
      温雨蘅蹲在原地,小腿上还留着那条尾巴扫过的触感——痒痒的,温温的,像一根羽毛轻轻擦过去。她低头看着那只叫圆圆的猫在阳光下舔爪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大棚里又多了一样让她安心的东西。
      吃早饭的时候她问秦蕾:“蕾蕾姐,那两只猫平时都养在客厅吗?”
      “圆圆是云祺的,基本上散养,满大棚乱窜;团团是他朋友放这儿的,乖一些,大部分时间在客厅待着。”秦蕾把粥碗推到她面前,“你喜欢猫?”
      “嗯,以前没养过,但是挺喜欢的。”
      “那你以后可以跟它们玩,圆圆黏人,团团高冷一点,但熟了也亲人。”
      温雨蘅点了点头,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她想到傅云祺居然会养猫——他看起来不像会养猫的人,他那么忙,每天六点多出门、五六点才回来,哪有时间照顾一只猫。但圆圆看起来被养得很好,毛色白亮,不瘦,走路慢悠悠的,不像是缺爱缺照顾的样子。她忽然很想问他——你什么时候养的圆圆,你为什么养它,它跟你亲不亲。
      上午她帮秦蕾晾完衣服之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团团还蜷在沙发角落里睡觉,圆圆趴在阳光里,闭着眼睛,尾巴尖偶尔动一下。温雨蘅看着它们,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很好。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两只白猫,一只在阴影里蜷着,一只在阳光里趴着,中间隔着一道明暗的分界线,像一个对称的画面。
      她犹豫了一下,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傅云祺。“我发现你家的猫了。”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哪个是哪个,认出来了没有。”
      “认出来了。沙发角落里的是团团,地上晒太阳的是圆圆。”
      “厉害。一般人分不清。”
      “它们长得不一样。团团胖一点,圆圆瘦一点。圆圆下巴上有一撮灰毛。”
      隔了一会儿,他回:“你观察得比我还细。我养了它两年,去年才发现它下巴上有灰毛。”
      温雨蘅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打字:“你太忙了,没时间看。”
      “忙是忙,主要是它不让我看。它高冷。”
      “它今天绕着我脚走了一圈。”
      “那它喜欢你。”
      温雨蘅盯着那五个字,心跳又快了一点。“那它喜欢你”和“它喜欢你”差了一个字,但听起来完全不一样。她不知道傅云祺是不是故意的,他大概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猫的事,但她把那五个字拆开了放进心里,一个一个地品。
      她又打了一行字:“圆圆是公的还是母的?”
      “公的。”
      “团团呢?”
      “母的。”
      “那它们是情侣吗?”
      “是兄妹。一个妈生的,一窝两只。”
      “那为什么一个叫团团一个叫圆圆。”
      “因为——”他顿了一下,隔了几秒才继续打字,“因为团团圆圆。”
      温雨蘅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团团圆圆,他和他朋友给两只猫起了这样的名字,像是希望什么东西是圆满的。她不知道他是随口起的还是有意的,但她喜欢这个名字——团团圆圆,念起来很暖,像过年的时候贴在门上的红纸。
      她又问:“那你是不是还养了别的?”
      傅云祺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对了。还有条狗。”
      “什么狗?”
      “边牧,叫旺旺。”
      “旺旺?”温雨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和团团圆圆是一个系列的,“那它现在在家吗?”
      “不在,送回我二婶家了。我二婶家院子大,它跑得开。这边地方小,它待着憋屈。”
      “你舍得啊?”
      隔了一会儿,他回:“舍不得。但它开心比较重要。”
      温雨蘅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傅云祺这个人跟她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他是那种做什么都淡淡的、什么都不太在乎的人。但他说“它开心比较重要”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心里一定是装了很多东西的。
      她打字:“那你有空去看看它。”
      “嗯,等忙完这阵子。”
      “到时候可以带我去吗?我还没见过边牧。”
      他这次回得很快:“行。”
      就一个字,但温雨蘅盯着那个“行”看了很久。她把他说的“行”放在心里,和那个“晚安”放在一起,和那个“怕的话喊我”放在一起,和那袋橘子放在一起——她觉得自己的心里正在慢慢长出一个小格子,专门放他说的这些字。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圆圆的下巴。圆圆抬起头来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又伸手去够沙发角落里的团团,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的手指轻轻碰到它后背的毛,软软的,带着猫身上那种温热的体温。
      两只猫,一只在她脚边咕噜咕噜,一只在她的手指下面安静地趴着。她蹲在客厅的地板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圆满——团团圆圆,她身边这两只猫,一个叫团团,一个叫圆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猫毛,看着窗外田野里绿得发亮的稻禾。蝉鸣还在响,夏天的热气从门缝里钻进来,但她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她想,这是她到江城的第五天。她有了一个房间,房间底下有鱼,有人给她带了橘子,有人在雨夜里说“怕的话喊我”,还有两只猫,一只叫团团,一只叫圆圆,还有一条叫旺旺的边牧,在二婶家的院子里跑来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他了——她不敢想那个词,那个词太重了,像一块石头,她现在还搬不动。
      但她知道自己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知道自己在他经过门口的时候会紧张,知道自己把那两张一饼放在床头小桌上、把橘子摆了一圈围住爷爷的照片,知道自己蹲在客厅地板上摸那两只猫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他的名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下去,阳光从采光板洒下来,在玻璃地面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鱼池里的锦鲤慢慢地游着,圆圆蜷在她脚边睡着了,团团还在沙发角落里,两只猫一明一暗,像她心里那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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