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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离开     接 ...

  •   接到李灿电话的那天,是谢晨搬到威尼斯的第二个月,他尚未熟悉这里的生活,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美丽。

      接通李灿电话的时候,他走在小巷子中,手里拿着一个威尼斯面具,他听见李灿说,谢晨,你来巴黎吧,陈雪出事了。

      他听到李灿口中的下文,然后手中威尼斯面具的浓烈艳色仿佛蓦然成了一把绚丽的刀,刺入双目,扎进脑海。

      谢晨比李灿晚到了一天。

      航班因为法国的大雪延误,谢晨拉开机舱的小窗板,看着巴黎灿烂寂寞的夜色。

      他的手因为紧张一直一直紧紧握着,已经麻木。邻座的孩子平稳的呼吸让他稍稍得到了安慰。

      可如果飞机不能按时落地,要等多久才能见到她。

      乘务员看到谢晨用标准的英语询问他是不是需要帮助。谢晨说,你能让这雪停下么?

      乘务员一脸疑惑,然后默默离开。

      他心上的雪从未停过,它肆虐在身体里,疯张着占据每个角落,像一颗白色的星球在他身体深处陨落,尘埃轰然掩埋世界。

      医院中有人来回在走,浅绿色涂料包裹着的墙体有零星斑驳的污渍。漫长的走廊尽头仿佛有光,他却在黑暗里踽踽独行。李灿脸上有说不清的神色,痛苦纠缠,让人难受。

      他打开病房的门让谢晨进去。

      李灿走过来握住他的肩膀,谢晨却淡淡拂去说,我能走。

      打开门时,病房里的白色潮水一样扑面而来,陈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不知名的管子。她微睁的眼睛像两滩被人搅起了污泥的浑水,泛着死气。氧气罩里微弱的白气时而起伏,时而中断,她像是随时要断线的体现木偶,已经濒临破碎的边缘。

      李灿说,因为心肌衰竭的缘故高烧不退,她现在常常是昏睡或者半昏迷状态。

      护士从他们身后进来,要给陈雪注射药物,躺在病床上的陈雪,见到注射器的一瞬间仿佛突然清醒过来,昏暗的眼里有了惊恐的样子,胸口激烈起伏着,她用尽身体所有力气挣扎着试图避开那只枕头,医护人员用英语温声安慰她,她却突然哭了,眼泪顺着眼角涌出来。

      谢晨和李灿很久才能听出她说的话。

      她合十了双手,做出祈求的动作,说:“别给我打针……求你了……我不喜欢谢晨了…………行不行……你别给我打针。”

      谢晨站在门口看着,一瞬间疼痛从神经的尖端突然炸开,飞速的传遍了身体的各处。

      陈雪是经历了什么样的黑暗日子,眼里才会有这样浓烈的绝望和恐惧?

      护士叫来了另一个医护人员,两个人合力才终于按住她,注射完成。

      医护人员怕家属误会,用英语向他们解释说:“病人从来的时候就非常惧怕注射,我们严重怀疑她曾经被人用针头伤害,所以才导致抗拒反应。”

      谢晨不说话,他走过去抱着床上的陈雪,声音喑哑如同撕裂:“陈雪,你告诉我,是不是苏逍默?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陈雪忽然停止挣动,懵懂的睁大眼睛,她盯着谢晨看了很久,浑浊的眼里慢慢涌现了一丝清澈。

      谢晨捧着她的脸:“你看看我,我是谢晨。”

      陈雪闭上眼,眼泪不停的留下来,像一条从不止息的河流,她哽咽着说:“不可能啊……你不是要结婚了?可我不想……参加你的婚礼。”

      她在意识混沌中,居然觉得谢晨是来通知她参加自己的婚礼!

      谢晨低下头,他没想到,分别前他说的一句狠话,让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噩梦。

      他抱起她不住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伤害你了……再也不会……

      可陈雪却突然睁大眼,哭的全身都抽动起来:“可是我们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谢晨!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啊!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解释啊!”她的头发散乱着,眼泪横流,她明明已经是意识模糊的装态,却比谁都清醒。

      谢晨触电一样放开陈雪,他后退了两步,他回头绝望地看着李灿:“李灿……她是不是糊涂了……她在说什么?那不是她和苏逍默的孩子吗?”

      李灿慌了,被他血红的眼睛吓的直往后退,却被谢晨一把抓住双肩:“我问你她说什么孩子?什么孩子!你说啊!”

      罗安娜在旁边追过来试图扳开谢晨钳住李灿的手:“谢晨你别激动好不好!李灿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有人知道这件事,除非是她那个叫粱羽薇的朋友,只有她可能会知道。”

      谢晨绕开她,失魂落魄的走出房间。

      粱羽薇最近很忙,从没有想过筹备婚礼是这样一件繁琐又劳心的事情。

      接到陌生国外的来电的时候,她正在婚纱店里和陆尧试婚纱。她很期待自己穿上白色礼服惊艳他新郎的那一刻。

      她在店里试了很多套,陆尧坐在外边等着,每一套婚纱穿脱都很麻烦。最后一套她试的时候,自己已经是非常疲惫,但是为了能让自己以最美的样子站在婚礼上,她宁可受累。最后一套是她很喜欢的套系,简单大方的设计造型,仙气十足的香槟小花,一字肩衬得她锁骨非常性感。

      她满心欢喜的拉开幕帘,脸色忽然僵住,她问旁边的小姐:“坐在这里的先生呢?”

      女孩说:“他刚刚接了一个公司的电话就着急走了,让我帮他跟你说下他公司临时有事,要赶紧回去一趟。”

      她僵硬着表情,缓缓回到梳妆台,瘫坐下去,捂着脸几乎哽咽出声。

      这就是我选择的男人啊!

      粱羽薇一颗心沉入谷底。她一把扯下头上的皇冠,放在梳妆台上,良久她说:“美女,帮我卸妆换衣服吧。”

      妆卸到一半,她接起了那个来自法国的电话,本以为是陈雪终于有了消息,难过的心情终于缓和了许多。

      可是那边传来的,却是谢晨嘶哑的声音,他说:“羽薇,我问你,那年陈雪掉了的那个孩子,是我的么?”

      粱羽薇很久都没有找回自己的声音,半晌才颤声说:“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肯相信陈雪呢?”

      那边蓦然挂掉了电话。

      李灿再去医院的时候,发现本来日夜守在陈雪身边的谢晨不见了。

      他和罗安娜分头去找,不停打他的电话也始终无法联系到他。

      李灿越来越担心,终于打电话给粱亦薇,大声怒斥:“你跟谢晨说了什么!他不能再受打击了,你知不知道!”

      粱羽薇张大着眼睛,无助的听着那边的怒吼,一句也无法反驳。她必须要承认,是她把本已经在绝路边缘的谢晨推上了悬崖。

      而就在这段时间,陈雪的状况突然恶化,已经完全陷入昏迷状态,再也没有清醒过来。

      大夫找到李灿,说,如果你是她的家属,这件事要你签字确认。病人已经出现心衰早期症状,如果想维持生命,必须接受手术。

      是罗安娜先听懂的这一段话,她怔忡的样子让李灿慌乱。

      她把这段话转述给他之后,李灿惊恐的望着大夫,他突然拉着大夫的手,对着大夫鞠躬作揖,带着哭腔,他说:“求求你……Help……help her please……救救她,我求求你了……求求你……”

      “你别这样……李灿……你别这样……”罗安娜看着李灿那副祈求的模样终于崩溃,她拉起他,却忍不住也掉下泪来。

      李灿通过向当地警局报警,才找到了谢晨的下落。他们查到了他在一家底下旅馆的入住记录。

      李灿和罗安娜赶过去,敲开门。谢晨从里面探出头来,似乎是很久没有见光,他眯起眼睛,迅速缩回了黑暗。

      李灿用力推门挤了进去,他根本无法想象谢晨会把自己关在这种地方。

      谢晨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狭窄窒闷的房间里弥散着恶劣的霉味。地上散落着各种药物的空盒子,李灿蹲下从地上拿起来一个脸色突然变了:“这是抗抑郁的药物?你没有完全好吗?你在意大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说已经全好了吗?你为什么吃这么多药?这不是三天的量啊!”

      谢晨不说话,他就在这家地下室旅馆里潮湿有着异味的床上住了三天,白天坐在床边,看着高高的窗子里透进来的光芒。浮游的尘埃在他的眼前沉落,他的心上也蒙了一层灰。

      可是再多的药,堵不住心上被剜出的空洞,也无法抵挡一波一波侵袭心房的烈疼。

      世界纷乱荒芜,身边的人来了又走,眼前的人鲜活过却又淡去,时间狂卷而过,拼命伸出手,却只能抓到记忆里残碎的影子。可是他始终忘不掉她,那个在自家诊所里对他说着‘我只是不希望你挨欺负’的女孩。

      李灿朝他跑过去蹲在他床边:“你说句话?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你怎么能胡乱吃药呢?你是不是真疯了啊!跟我走!为什么住在这么个狗洞一样的地方!你给我起来!谢晨!”

      谢晨始终不动,眼瞳在黑暗里仿佛泛着虚白色的幽光,他说,李灿,那真是我的孩子。

      李灿愣住了,他不明所以,可罗安娜因为这句话却突然愣住,背后爬满凉意。

      曾经陈雪在他们面前流掉的那个孩子,是谢晨的。

      谢晨把脸埋在了掌心,无助的声音从指缝溢出来:“她死也不会原谅我的。”

      然后他突然抬起头说:“我找到苏逍默了。”

      李灿和罗安娜慌乱的对视一眼,却不能得知他心里所想。

      谢晨回到了医院的时候,大夫不顾李灿阻止,把陈雪的状况告诉给他。

      谢晨没有如李灿想象的那样崩溃掉,他反而安静的异常,像森林里一场大雪,无声的覆盖了世界。

      他回到了陈雪的病房里,他握着她的手。那时候陈雪经常完全失去意识,呼吸平稳的像是安睡在冬雪间的的梅花鹿。

      而谢晨守在他身边,沉默着痛苦,喑哑像一棵枯萎的树,守望着他熟睡的梅花鹿,风带走他呢喃悲伤的低语,将他的痛苦带到高远的上空。

      李灿看了一会他们这样沉默守望的样子,匆匆掉头就走。

      迎面撞上走来的罗安娜,问他怎么了。

      李灿低着头,说,再多看一眼,我就要受不了了。

      罗安娜心底了然,什么也不多说,只是握紧他的手。

      深夜里,谢晨看着陈雪失去血色的脸,脑子里忽然走马灯一样晃过无数画面。

      想起他站在被夕阳染红的操场,拍着篮球,身边是被罚扫操场落叶的陈雪。她扫到哪,他就把球拍到哪,刚刚扫过的地方,又溅满了散开的落叶。陈雪哭笑不得的高喊着追打他,他来回躲避,最后却突然停住,等着她扑进自己的怀里。

      想起她在大冬天去市场买了一份香煎里脊,在门口等他回家,可他很晚才回来,他以为她会生气,可她蹲在地上抬起头看到自己的时候,一瞬间的笑明媚了整个寒冷的冬夜,她跳起来踮起脚尖笑着抱住自己的样子,温暖了他多少痛苦冰冷的日夜。

      很多很多。

      他们一起经历的日夜,他们一起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都是心上一块剜不去的朱砂。

      曾经鲜活在自己记忆中的女孩的面容,和面前苍白如雪的脸重合起来。

      他在她床边,拿起每天帮她擦脸的毛巾,为她小心翼翼温柔擦拭。他说:“陈雪,我在意大利的时候,曾经想过这个画面,可脑海里的我们,是白发苍苍的样子,我想那个时候,如果你病了,我就会一直守在你身边,帮你洗脸洗脚,帮你做饭洗衣。”

      他说:“有时候我会忽然觉得,这世界这么和平,真好,没有风雨飘摇的国家要我们拯救,没有枪林弹雨的前线要我们坚守,所以在这个世上,我需要守护的,就只有你了。”

      他轻抚着她的面容,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和自己即将失去的宝物最后一次缠绵。

      第二天早上,李灿发现谢晨又消失了。他心里不详的预感让他寝食难安,他发疯一样到处托人寻找他的下落,可是依然无果。

      “你说,他现在还病着,他知道了自己误会了陈雪知道自己害死了他们的孩子,他会不会想不开。”

      李灿抱着头,医院长廊里惨白色无力的灯光笼罩在他伶仃的背骨上。

      罗安娜抱着他,无助的红着眼眶,说,不会的,一定不会,我们继续找,一定能找到。

      谢晨是通过自己的心理咨询室找到苏逍默的下落的。

      苏逍默并没有逃走,他正风光的在法国的一个心理咨询专家协会领奖,协会一共举办五天,他消失了五天,他如今已经是被学术界认可的心理咨询专家。

      可就仅仅因为这种在谢晨心中微不足道的理由,他把陈雪弃之不顾,陈雪的命在他的眼里,不如他一个称号一个奖项来的重要。

      如果是这样,陈雪当初怎么可能会为他离开自己?陈雪会变成今天这样又是承受了怎样的苦难?

      谢晨当然不知道,苏逍默来参加这场会议最主要的目的,是想通过这里的人脉,帮陈雪找到心脏外科的专家。

      苏逍默从会场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接近入夜,他和一些协会德高望重的人寒暄了片刻。

      巴黎广场周围的停车场上有成片白鸽忽的惊起。

      他走到自己的车前,却发现自己的车子被另一台黑色轿车别住,完全无法离开。他有些恼火,下车想去找那人让他把车子挪开。

      他匆匆走上前,站在车子面前,却发现车子里坐着的是谢晨。

      谢晨坐在驾驶位,隔着车窗望着他,冰冷极致,又漠然极致。

      他眼里好像开起了成片艳色的大丽花,泛着地狱深处的烈焰,几乎要烧到苏逍默的身上来。

      苏逍默读得懂他的眼神,那种置死地而后生的绝望和孤注一掷,那种对生命的漠然和藐视。

      谢晨在他眼里,依然是个病人。因为正常人,怎么会有那样极度冷酷的眼睛。

      苏逍默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他本能的离开他车子的正前方,可是车窗里的谢晨突然不屑的冷笑,伸手利落挂档,车子猛然发动,与地面磨出刺耳的锐声。

      谢晨那台黑色的车子像一头野兽一样朝苏逍默扑过去。带着必死的狠辣决绝,利落而毫无迟疑。

      苏逍默向一旁狂奔,迅捷的翻身一跃,从谢晨猛冲而来的车子一侧险险擦肩。

      他狠狠摔过去,惊魂未定的抬头看着车内的谢晨。

      苏逍默看到他抬手挂挡的动作,于是一手撑地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他踉跄了几步险些再一次摔倒,狼狈的往自己的车子跑去。

      他张大的瞳孔里泛着惊恐,身后谢晨紧追,他飞快拉车车门钻进去。趁谢晨没有挡住他前路的时候,一个猛力的倒车,掉头狂奔。

      他额头伸出了细密的汗珠,身后黑色车子幽灵一样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这个会场位置比较偏僻,是巴黎近郊的一个会议场馆,这种情况他必须要去人多地方才能安全,可是想到到达最近的商场也要穿过一条人烟稀少的盘山公路。

      可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于是驱车飞奔。而手机突然想起,铃声惊得他一身冷汗。

      电话里传来谢晨不疾不徐的声音,带着慵懒淡漠,他说:“苏逍默,你跑什么。”

      苏逍默说:“谢晨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谢晨说:“你可能误会了,我今天来,只不过是想逼你告诉我,那年陈雪为什么跟你在一起,为什么会同意和你来法国。”

      苏逍默高度紧张,车子开的飞快,呼呼的穿过大风,他说:“你真的只想知道这个?”

      “不,我想先知道,陈雪当年为什么跟你走?”

      苏逍默沉默不回答。

      “回答我!你都对她做了什么?”谢晨在电话里咬牙道:“我要你一件不落的告诉我。”

      苏逍默知道,这个时候只有仔细分析谢晨的心理,他才有可能改变局面。可是面对的人是谢晨,苏逍默他怎么都无法冷静分析。

      他只能逃避,车子开的越来越快,能听见车窗外呼呼的风声,可谢晨紧追不舍。

      车子上了盘山公路,黑夜里的盘山公路只能看见零星的车辆,一面是悬崖,一面是陡峭山峰。

      苏逍默干脆挂掉电话,这个时候无论说了什么,都有可能刺激到谢晨的情绪。于是他决定沉默。

      黑色的夜在前方无限延展,旁侧深渊一样的山谷在黑暗中嶙峋。

      山谷飞逝,还有一公里就要驶出盘山公路,去往市中心。

      可苏逍默身后却突然传出激烈的碰撞声,他从倒镜看去,看见谢晨的车子撞在了右侧的山体上。

      苏逍默几乎是本能的紧急刹车,推开车门就翻身跳下去,朝谢晨的车子飞奔而去。

      他焦急的喊着谢晨的名字,车窗里谢晨闭着眼睛。

      苏逍默慌了,他用力拍车窗试图叫醒谢晨,可是他没有反应,就像已经死了一样。

      苏逍默不再是往日冰冷漠视的模样,他从未有过这样乱了阵脚的时候。

      “车窗车窗,打碎车窗……”他紧张地叨念着,眼神四处搜索,在路边找到一块石头,看起来足以砸破车窗。

      苏逍默刚刚想打破玻璃,想到这样很可能会伤到谢晨,于是绕到副驾驶位置上的车窗去,举着石头狠狠砸上去。

      砰的一声,玻璃飞散,他把手伸进去打开车门,身体钻进去抱住昏迷的谢晨,想奋力将他拖出车子。

      苏逍默身体探进车子,一手拖着谢晨的身体,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两颊晃动:“谢晨……谢晨醒醒!”

      可是他发现,谢晨身上没有血,也没有伤。就在他疑惑的瞬间,眼前蓦然闪过一道影子

      驾驶室的安全带突然勒住了他的脖子。

      苏逍默身体僵住,然后缓缓移动目光,看着自己托住的人。

      他躺在自己的臂弯里,手里拉着套在他脖子上的安全带,眼瞳里寒光森然。

      “说吧苏逍默,你用了什么办法,才让陈雪变成了今天这样。你知道么?她就快死了。”

      苏逍默沉默很久,喉咙上的带子缓缓勒紧,难以呼吸。他艰难道:“原来你是在骗我下车。”

      “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天时间还有很多,我可以慢慢听你讲。”

      苏逍默低着头,然后突然无声地笑了。

      “你笑什么!”谢晨将安全带勒得更紧了。

      苏逍默停下来,他认认真真看着眼前的谢晨,他的脸色是接近病态的苍白,眼里正压抑着某种异于常人的执着疯狂,他不顾勒在自己脖子上的安全带,伸手去捏谢晨的下颚。

      谢晨被他钳住下颚,眼里有一瞬慌张,他本能的突然抬腿用膝盖猛击苏逍默的腹部。

      苏逍默因为剧烈的疼痛垂下头去,脸上露出痛色。片刻之后,他却忽然抬头,眼里带着毁灭般的疯意:“你杀了我啊!有种你杀了我!”

      谢晨只觉得头昏脑涨,他印象中的苏逍默永远是沉默淡然的,他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控。

      苏逍默将谢晨死死压在驾驶座上,手肘压住他的颈动脉,谢晨的手渐渐失去力气,勒住安全带的力度逐渐减弱。

      苏逍默阴枭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耳边传来他阴森的声音:“谢晨,陈雪的确不是自愿和我走的。”

      谢晨惊动的望着他,疼痛如影随形,再一次朝他侵袭而上。

      “没错,你猜的没错。”苏逍默贴近谢晨,继续说下去:“因为我有你跟沈莹那天在火里的录像,因为我用证据威胁了陈雪,我告诉她,如果她不乖乖听我的话,我就让你坐牢!”

      谢晨脑子里闪过无数的画面,他想起陈雪找到自己的时候,无助的苍凉的眼神,想起她放在自己枕下,却又被她亲手砸碎的白玉佛像。想到她从楼梯上滚下去时,血红的眼睛。

      她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吞咽了这样庞大的痛苦,任它们们在身体里四处流窜,任它们在底里生根发芽,盘根错节。

      又是多大的力量让她有足够的勇气走上绝路。

      只为了不让自己坐牢。

      就为了他的自由,她赌上了自己的一生。

      可自己还给她的是什么?是不信,是猜忌,是侮辱,是杀掉了她引以为傲的孩子。

      苏逍默看着他颓然放下手,脖颈间勒住的安全带突然被松下来。

      苏逍默眼前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第一次看见了谢晨。当时谢晨在校医室的窗边,白云在他的背后浮飞,日光在他俊美的脸上刻下一道艳丽的光影,他慵懒的靠在床上,像一只凛冽的猫偶尔露出慵懒的憨态。他对他说,如果以后有人找你麻烦,你可以找我。

      苏逍默看着他淡淡说:“谢晨,我有时候觉得所有心理师自己都有心理疾病,我呢,从小就一直受折磨,而现在,没什么人能伤到我了,我却可以没有顾忌的伤害任何人,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是我绝对不想伤害的,就只有你了。”

      谢晨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他原本以为苏逍默也喜欢陈雪才做了这些事。

      可他说的话,眼下他竟一个字也听不懂了。

      苏逍默继续说着:“谢晨,你病了,你对陈雪是雏鸟情结,只要有她在,你就什么都做不了,你被她影响被她牵动,慢慢就会成一个废人!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哪有当年的样子!你那么优秀,你就该做一个被人崇拜的大明星!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自己,你早就疯了!我如果不阻止你,你甚至都病得想要伤害自己!我怎么能看着你这样下去!我在为你好!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谢晨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从车上下来,走到苏逍默的车前,隔着挡风玻璃苦笑着说:“你真是疯了苏逍默,你真是病得不轻。我喜欢谁,怎么喜欢,为她死还是为她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发神经,为什么要拖累我们!你做这些到底图什么!”

      苏逍默自诩理智,此刻却好像断了弦,眼中燃着痴狂的火:“我不图什么,我只想让你好!你太傻了,如果我不帮你,还有谁会帮你!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你堕落,看着你被伤害,你到现在还是没有清醒!如果不是遇见陈雪,你根本不会遇到这些事!”

      谢晨被他疯癫的逻辑搞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站在车前,他微微歪过头,盯着驾驶座上的苏逍默,半晌才苦笑摇头道:“为了我?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这样让我觉得很恶心你知道吗?”

      苏逍默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车上。身后却忽然传来谢晨冷冰冰的声音:“你说你不想害我?你害我害得还不够?!我当年怎么没看出你有这么恶心!”

      苏逍默睁大着眼睛,痛苦又不可置信:“恶心?”

      他忽然想起他们背靠背一起打架,想起他常常带自己去吃的香煎里脊,想起他沉默着守在自己身边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他心上割开一道道血口,疼痛难忍。

      所有一点点垒砌的心理防线,被谢晨毫无留恋的眼神击的粉碎。

      在那个黑暗的时代让他一直仰望着的少年,如今冷眼相对,对他说,你真恶心。

      谢晨的一句话,比他以往受到的所有伤害都要致命,比以前砸到他身上的所有石头,来的还要更疼。

      他仿佛看见陈雪也出现在谢晨的身边,他们两个人,都冷眼相对,满眼恨意,对他说,苏逍默,你去死吧。

      苏逍默,你从出生到死,注定是要被舍弃的,为什么还要垂死挣扎。没有人在意你,更没有人爱你。在所有人眼里,你只是一个恶心的怪物。你为什么总是不肯认命呢?

      那么努力的爬到高处有什么用呢?如果你在他们眼里始终只是一个死活毫不相干的人。

      他蓦地勾起嘴角笑了,带着绝望的灰色,关上驾驶位的门,车窗飘出他幽幽的声音:“谢晨,你一定要这么对我?”

      谢晨转身离开。

      “我们是不是再也不能回到上学时每天在一起的时候?”

      前光灯中,谢晨的身影越来越远。

      “谢晨……”

      苏逍默呓语一般轻轻唤了一声。山谷里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在深夜里呼呼的唱着幽怨的回响,像黑夜里沉睡的恶魔在幽咽低吟。

      谢晨走向车子,甚至没来得及碰到车门,身后突然袭来一阵刺耳引擎的波声,灯光在他身后蓦地翻涌成海洋,淹没视线。

      那一瞬间,谢晨的耳畔竟然响起淙淙溪流的声音。

      车辆与血肉撞击的巨响中,谢晨感觉自己风一样飞入了夜空。

      身体坠落时,连山里虫鸣也陷入寂静。

      谢晨甚至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自己倒地的身体下开出艳丽的红花,眼前的色彩突然迤逦,延绵到远方。

      苏逍默从车上走下来,蹲在谢晨的面前,轻轻抱起他。

      谢晨像一株正在枯萎的花,眼里出现了大片的绚烂的空旷,他呼吸很轻,很轻。

      苏逍默流着泪抱紧他:“我不想你回去她身边,你就留在这里,留在这里陪我吧,好吗?”

      他将谢晨破碎的身体抱上了副驾驶,系上了安全带。

      然后他也坐回了驾驶位,沉沉地闭上眼睛。

      谢晨,为什么你摆出那么多的铠甲,却永远会在人前轻易的放下?

      为什么你邪气漫不经心的笑容里,总有着温柔脆弱的影子?

      这肮脏的世界,怎么能配的你的天真。

      所以它活该失去你。

      苏逍默将车子开到了黑暗的盘山路,一路加速,再加速。

      终于在最后的一个弯道上直冲出去,流星一样冲破了护栏,飞向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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