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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重逢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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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人为的车祸,苏逍默当场死亡。
谢晨则毁了容,躺在病床上一年也没能醒来。
陈雪在手术后,足足被身边的朋友欺瞒了两个月,才知道谢晨身上发生了什么。
车祸的大火,烧去了谢晨身上百分之七十的皮肤,他全身裹着白纱布,脑部状态接近死亡。
陈雪用了极其漫长的时间,才接受了这个现实,她下定决心,要养他一辈子。绝不会放弃他。
可手术后,她饱受身体排异反应恢复期的折磨,常常再次住进医院。她仍然会抽出时间就去看望谢晨。
身边的朋友劝她少折腾自己,先把自己养好了再说。
可她失去过一次,就绝对不敢再承受第二次。
这一年中,她有多少次在死亡边缘徘徊,每一次几乎放弃,她都会想到病床上还在等人照顾的谢晨。
她想到谢晨是那么骄傲,等他醒来要怎么接受自己如今的模样,到时候一定得是自己陪在他身边鼓励他陪伴他,才能让他走出痛苦。
在无数被病痛煎心的日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合上的双眼里,都是模糊中谢晨陪在自己身边的画面,耳朵里反复萦绕着他温柔悲伤的声音。
她时常在梦里也能听见他悲伤的声音,可是说着什么,她总也想不起来。在梦里,她总是伸出手,想要把他拥在怀里抱紧,可是怎么都无法触碰到他。
别哭啊,谢晨,别哭。我会找到你,一定会找到你,然后这一次再也不会离开。
可他很痛苦,那样浓烈,甚至让她每次做这个梦都会哭着醒来。然后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撑到陪在他身边,给他力量。
一年之后,当大夫通知她终于可以彻底停止复查和抗排异药物的时候,她心上的重负忽然卸下来。
她于是开始每日游走在病房间,只为了多看谢晨一眼,每天都在祈祷他快点醒来。
可是他的病房总是很冷清,她想不通,谢晨有那么多人喜欢,有那么多朋友,怎么如今只剩下自己还在他身边?
那一日,陈雪久违的在陪伴谢晨的空档到街上逛了逛。
H市依然大雪弥漫。北方浅冬的风灌进外衣,依旧是多年前冰冷的苍烈味道,她裹了裹衣衫,胸口浮起的疼痛,提醒她这里曾经被开了一个洞,剜出了她的半生。
老地方变化很大,百利红广场被拆了,变成了正在筑起的灰白色的楼体,后身的菜市场也不见了,唯独十三中对面的书店还在,门口的那个风铃,这么多年也没有变过。
走进书店,还是记忆中逼仄昏暗的过道,两旁木质的书架上紧密林立的书籍漫着纸香。角落里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已经不再是当年红极一时周杰伦蔡依林,换上了一张张陌生而精致的年轻男孩的面孔。
她走到柜台小心的问老板有没有有关谢晨的杂志。老板推推眼镜看了看她然后摇头皱眉,说,从他出事以后都好长时间没人买他的东西了。
坐车到市中心的图书馆,她在报刊阅览室找出了所有当年关于谢晨的杂志报刊,不想放过有关于他的蛛丝马迹。
抽出其中一本杂志翻开,靡丽光影映着,她似乎又看到那个少年,欣长的身体在北方苍寂的雪地里,仿佛被白色的火焰烧了起来,眼里是暗光迷离的星尘花海,孤独灿烂。
那个曾经在巴黎的舞台上惊艳了世人的谢晨,留在了胶片里。那个曾经在荧幕前倾倒了一代人的谢晨,留在了屏幕里。
这城市里悲欢喜乐交织的潮声每夜都会淹没梦境,心里长出名为悲伤的杂草早已经蔓延到整片荒原。可这世界从未心软,痛苦如同空气,形影不离。
过了几日梁羽薇回到h市来看她,她的肚子已经挺了起来。
梁羽薇比原来稍稍胖了一些,但依然美得动人,她红着眼眶,把陈雪抱在怀里,哽咽的始终不能说出一句话。
离开这个城市已经太久了,梁羽薇嫁做人妻,在家里安逸养胎。
陈雪问她,现在是不是很安稳很幸福。
梁羽薇迟疑了一下,浅笑说,还好啦。
她微小的迟疑,让陈雪心酸。
本以为最后她会是她们中最幸福的一个,可为什么明明一脸富态,笑容却总有些勉强呢。
梁羽薇不说,她便不会去追问。
谁的心里没有些无法言说的疼呢?谁的人生又可能十足完美呢?
离开梁羽薇,陈雪去监狱探视了陈城。
陈城坐在玻璃墙的对面,说,富贵儿,如果你出事了,我也没法活了,你的病本来因我而起,况且我现在,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
陈雪哭着说,哥,你忘了羽薇吧,她过的很好。你可以放心。
陈城不说话,大方摆摆手,说,这种事,别说你管不了,我自己都管不了。
然后陈城告诉她,程遇北已经完全掌控了方家的博纳集团,可以一手遮天了。
陈雪问他,那方舟呢?她怎么样?
陈城想要开口,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所以当后来陈雪见到正在夜总会的后角门化着浓烈的烟熏妆抽着烟的方舟时,她低下头,很久才能抬脚离开。
再后来,她再也没有去找过方舟了。因为知道,生性高傲的方舟,火辣的像一朵烈梅的方舟,怎么能允许被她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
她安安静静陪在谢晨身边几天的时间,终于忍不住给李灿打了电话,语气不善:“你最近忙什么?你怎么不来看他?”
李灿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的病大夫怎么说?”
陈雪压着怒火:“我问你,你怎么反问起我了,大夫说我好差不多了,没什么大碍。”
“那药呢?抗排异的药呢,还在吃么?”
陈雪颇不耐烦:“已经不吃了!我好了!我说了我已经好了!”
李灿又开始沉默,就在陈雪终于快要忍不住再次爆发的时候,李灿开了口:“好,我告诉你,地址我会发给你。”然后迅速挂掉了电话。
陈雪一头雾水,按着地址找到了李灿的别墅。
她提前打了电话给他,车子在正门前停下,院子里的长椅上,是李灿莫名萧索的背影。
她朝他走过去,心跳一瞬间失去节奏。
忽然有些事在心里呼之欲出,忽然有些细节在眼前放大,一时间她竟有些不敢走过去。
直到李灿转身,陈雪全身的鸡皮疙瘩一瞬间全部暴起。
李灿手里捧着的,是曾经在谢晨抽屉里放着的一枚檀香木盒。
不可能!不可能!
有什么在大地的底层翻涌就要崩裂而出。
“雪,你听我说。”李灿的眼里是某种死寂一般的灰色,他把手中的盒子,放在了陈雪的手中,“这个盒子,是谢晨走之前,让我交给你的。”
陈雪恐惧地笑了笑,抽回手不肯接:“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意思?”
“陈雪,你已经手术过一年了,按理说,已经可以了,你可以知道了。你其实已经猜到了一些,不是么?”
“陈雪,你别激动,你身体还不能太激动,但是你要知道,我做这些,都是因为这是谢晨最后的心愿,她为了让你平稳度过你的术后恢复期,为了保住你的命,他什么都考虑到了,你千万不要怪他,不要怪我。”
“陈雪,这一年的时间里,我花了很多的钱,有谢晨留下来的,也有自己的,为了打点医院的人,改掉他的病床名字,维持病床上那个人的命,为了让你觉得那就是谢晨,这都是谢晨在最后的时间里嘱咐我做的,她怕你受不了打击,手术功亏一篑连命也没了,他为了让你能有活下去的希望,他什么都想到了。”
“呵呵……你,你是不是没睡醒啊,李灿,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一句也听不懂啊……谢晨只是躺在病床上,又不是永远不会醒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陈雪僵硬地挤出几声惨笑,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停下来,不要再说下去。
可他还在继续说着。
“陈雪,病床上躺着的那个,是苏逍默,不是谢晨啊。”
李灿再也压制不住情绪,伸手握住陈雪的手臂,眼眶通红欲裂:“床上的那个,是苏逍默啊,一年前的车祸,他毁了容成了植物人,谢晨抢救了几天,最后,却没活下来。他走了。谢晨其实早就已经走了啊。”
眼前惊起血色的影子。所有蛛丝马迹的不和谐的异相突然被从记忆的深海打捞而出,掀起的惊涛骇浪几乎撕裂她的胸口。
很多夜里一直缠绕着她的梦,梦里悲伤哽咽的谢晨,梦里看不清的脸和听不清的声音,瞬间被抹去了蒙在上面的灰尘,暴露出原来的模样。
锋利如刀,贯透脑海。
她踉跄着后退,险些倒下。被李灿一把扶住,坐在了长椅上。
在那之后,李灿跟她讲了当晚苏逍默是如何对待谢晨的。
在最后的时间,谢晨又是如何叮嘱他在自己死后照料保护陈雪的。
那些话像隔着天幕的闷雷,一阵阵灌进脑海,震动心肺,却听不真切。
李灿以为她会哭,可她并没有。
他想或许以她的敏感,早已经觉得发生了什么,只是没有得到验证,也不愿意相信罢了。
陈雪最后还是接过了那个檀木盒子,打开后,里面是那一尊已经碎裂又被粘起来的白玉佛。还有一对婚戒。
可是再也没有人能把它戴在她的手上。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这没有让李灿觉得安心,反而心中更加不安。
李灿开车送她回家,路过苏逍默所在的医院,她没有多看一眼。李灿猜,她大概再也不会走进那间病房。
可他死也想不到,自己竟然猜错。
那一晚,深夜。
陈雪再次来到了那间病房。
漆黑的病房里跳动着心电监护仪幽幽的绿光。
陈雪面色沉静,瞳孔仿佛深海。
她走到他面前,坐到他身边,月色落在窗前,照着她伶仃的脊背。
“苏逍默,原来你是苏逍默。我真的搞不懂你,难道这世上,真有人生来就是为了折磨别人吗?”
“你知道吗?你把我们的人生,完全毁了,就因为你受过苦,你就要毁掉别人的幸福?你算什么?”
“谢晨这辈子最大的错事,就是遇上你,帮过你,然后被你这个恶鬼缠上。”
“你喜欢他对吧?我早明白了的,你刻意把我从他身边带走,不是因为你喜欢我,而是喜欢他。你看不得他爱我,你看不得我幸福,你这个懦夫,只配在阴沟里看着别人快乐。你连让他知道这些的勇气都没有,只敢毁了他,毁了自己,你简直是这世上最蠢最恶心的人。”
心电的声音忽然有些波动。显得有些急促。
陈雪笑了,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你居然还能听见我说话,你居然能听见,哈哈哈,谢晨死了,你活了,是你害的,你什么感想?我能采访你吗?躺在这里不死不活,你是不是很快活?”
“可我怎么会让你快活。反正我也什么都没有了。”
陈雪的眼睛灌入了黑夜的浓稠,寂灭如同纸灰。
“或许让你这样活着,才是对你最好的惩罚,可是我不甘心啊。”
陈雪流下眼泪,月光下银光闪烁,她闭着眼睛,眼前是谢晨疼痛的模样。
她在黑暗里猛地睁开眼,扑上去扯出了苏逍默头下的枕头,狠狠朝他缠满纱布的脸按了下去。
心电图的锐响猛然急促,枕头下的人却无法产生一丝挣扎。
一秒……两秒……
一分……两分……
直到监护器上的波动变成了一条恒长的直线,陈雪才从床上站起身。
她面无表情,恍如行尸走肉,走到病床前,按响了护士铃。
被保安带走的时候,陈雪笑了。
在那之后,是一天又一天的庭审。
李灿疯了一样托关系,找辩护,找最好的律师。
可是陈雪上了庭,只与律师作对。
无论问她什么,她都只是认下。坐在椅子上,戴着手铐,摆弄着手指上那枚小小的戒指。
律师气得没办法,几次下来直接跟李灿摊了牌。
“她是铁了心了要死,大罗神仙也打不了这官司。”
李灿跌坐在椅子上,终于是崩溃,捂着脸落下泪来。
二审结束,维持原判。
死刑,立即执行。
行刑的那天,陈雪看着眼前丰盛的饭菜,一口也没有动。
被带离房间的时候,她抬起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
她模糊看见四面高墙,铁丝电网。
阳光下,她举起来的手上,那枚戒指熠熠生光。
走进冰冷的行刑室,躺在床上。
她内心居然并不恐惧。
药物顺着针头流入血管,她也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只是意识飘离的某一刻,她眼前忽然飘起一阵漫天红云,那棵日夜守候窗前的木棉终于盛开,在风里浮飞火雨般的花群。
树下站着他的男孩,他笑着,璀璨明媚映亮了无尽的黑夜。
她说,谢晨你等我啊。
会见面的。
我们就快见面了。
这一次,我要做你窗前的一株木棉,用一生织出一片火云,只为了在你面前一次盛放。从此狂风不动,霜雪不折,守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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