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雪眠冬》月下妖鲤

40、又进去了 陈

　　陈雪其实很清楚，她每天下床活动也许根本就是在透支自己的身体，但是为了能在苏逍默不在的时候走出医院的大门，她必须要尽快恢复躺在病床上这段时间所丧失的体力。

　　苏逍默依然没有提到让陈雪出院的事，陈雪有些奇怪，如果他真的想带她去法国，等这么久应该早已经不耐烦了。

　　有那么一天，苏逍默一整天都没有来看过陈雪，而且最近的几天，他来医院的次数似乎不像原来那么频繁，她想，也许到了可以尝试离开的时候了。

　　她提前找出了入院时的衣服准备好，那天护士给她打过针之后就照例离开病房午休吃饭，根据她这段时间的观察，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人再出入病房，是最好离开的时候。

　　她拔掉身上的仪器和针头，离开病床。虽然动作依然有些艰难，但是总算应该能吃撑她离开医院。为了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太久了，每天晚上都会把这样的场景在脑子里设想一遍。

　　换好衣服之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病房门前。

　　但愿不要碰到熟识的护士或者大夫，但愿千万不要碰上苏逍默，但愿自己的身体可以撑到和谢晨见面！

　　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出任何差错，如果这次失败，也许就真的再没有机会见上谢晨一面了。

　　走出病房她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生怕因为病痛表现出来的痛苦神色让别人有所怀疑。

　　她病房的右侧的第三个房间就是这个科室的护士站，左侧连接着住院处的走廊，为了避免碰上熟人把她拦截，她只能绕远走左侧，一路上心惊胆战，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

　　明明那么短的一段路却看起来那么漫长，她忽然有些难过，为什么自己要承受这些。

　　可是摸到肚子的时候，她心底忽然有了光，她想，无论以后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艰难和苦难，都有理由好好的活下去。

　　走进住院处之后，就相当于成功一半了，仅仅百米的路她却已经流了很多汗。

　　终于等到电梯，只要走上去就可以直达医院住院处一楼大厅了，正门正对着街道，应该有很多出租车，她现在身上只有几十块钱，应该够付打车费。

　　一切跟想象的一样顺利。走出医院大门的瞬间，阳光忽然闯入眼底，好像和光明很久不见，仿佛压抑很久的内心终于得到开释，她站在门前让呼吸渐渐平复。

　　知道没有时间让她在这享受重获自由的喜悦，她走到街边找到一个便利店拨通了谢晨的手机号。

　　可那边却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没关系，不要急。

　　这个时候，联系不上他是意料中的事，发生这么大的变故，现在媒体各方面应该每天都会缠着他，加上这件事涉及到他的家人，李静兰也已经被告上法庭，他现在一定是焦头烂额，也许连痛苦的时间都没有。

　　不要急，好好想想，要怎么办，要怎么做。

　　她放下电话，平抑了下呼吸，极度的焦急紧张几乎让她忘了身上重伤带来的痛苦。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极端紧张的情况下依然能拿出这么多的冷静和勇气。

　　对了，建军！

　　建军一定能联系上的，只要联系到他，就可以让他帮自己了！

　　她像是抓到了一颗救命稻草，满心激动拨通陈城的电话，可是没想到，居然一样是关机。

　　她压住鼻腔里涌起的酸涩，望着便利店窗外的车水马龙，她忽然觉得难以承受。

　　她在脑子里搜罗了很多人，却发现自从自己离开校园，真正能够称得上朋友的人，已经屈指可数。

　　还有几人愿意在她落难的时候伸出手帮她，还有谁愿意在她低谷的时候陪她一起度过。

　　她想了很久，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

　　粱羽薇。

　　虽然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络，但是她却明白，无论发生什么，只有她会义无反顾站在她身边。

　　于是陈雪又一次拿起了电话。

　　粱羽薇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陈雪已经在医院附近的一个茶餐厅里等着她。

　　粱羽薇推开门进去找到陈雪，那时候，真是下午，茶餐厅里已经只有零星的客人。午后的日光淡淡，陈雪就伏在窗边的一张桌子上，长发披散着，脸上皮肤粗糙暗黄了很多，再没有往日的光鲜，浓重的黑眼圈透露着她身体极度透支的状态。

　　她的衣服上竟然还有陈旧的血迹，她似乎是想用围巾遮起来，但是还是漏出了马脚。

　　粱羽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能相信之前还是风风光光气质逼人的陈雪仅仅一两个月就完完全全的变了一个人。

　　是怎么样透骨的折磨会让她成了这副模样。

　　她们上一次见她是在沈莹的葬礼上。可是那天她们却谁也没有和对方说上一句话，只是站在彼此身边，空气里潮湿的雨水混杂着眼泪的咸湿味道弥漫在她们身边，将彼此的痛苦融合在一起。

　　那个时候的陈雪已经有了憔悴的样子，可是她周身凌厉的气场仍然还在。可如今，她竟然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从一株傲人的美人蕉成了一棵垂死的路边草。

　　她不敢相信，小心翼翼朝陈雪走过去。粱羽薇没有想到，陈雪看见她的时候，忽然扑在她身上，她一副想哭的样子，却好像连流泪的力气都已经失去了。

　　粱羽薇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抽一抽的疼，她扶起陈雪坐在她身边，声音依旧是曾经的清傲凛冽：“你告诉我，谁把你搞成这样。”

　　陈雪抬头看着粱羽薇，她还是和学生时代一样，一副极动人的眉眼明艳，紫色长外套更显得她身材清瘦修长，眼里坚定闪烁着的光芒有着耀眼的璀璨。

　　真好，即使命运阴枭，她却依然明媚。

　　陈雪没有哭，梁羽薇抓着她的手，一副恨不得将伤害她的人立刻揪出来乱棍打死的模样，她大声重复了一遍：“到底怎么了！谁把你弄成这样？”

　　她大声说完，自己的眼睛却红了。

　　陈雪虚弱的抬起手给她擦泪，她的手臂足足瘦了两圈，梁羽薇怀疑她身上是不是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头。

　　看着她为自己流泪的时候，她就这样想道，人这辈子，知心的朋友，有一个两个就够了。

　　她总能想起罗曼罗兰的那句话，只要有一双忠诚的眼睛陪我流泪，我就愿为生命受苦。

　　她已经失去沈莹，粱羽薇是最后的依靠。

　　陈雪反握着她的手，眼睛直直的看进她眼里，说：“薇，我怀孕了。”

　　粱羽薇脸色忽然变了：“你知道吗，我特怕听到这话。”

　　陈雪低了眼睛：“是因为沈莹吧。”

　　她丝毫没有避讳她们心里共同的痛点，戳的粱亦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梁羽薇才抬起头来：“最近我常去医院看她照顾她，她很不好。她出事前，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几个月前了，她都还没有显怀，她来找我，找我借钱。”

　　陈雪皱眉：“为什么，她那个时候，应该住在我那。”

　　梁羽薇苦笑：“你怎么还不明白，你觉得你成天养着她供着她，她就会开心了吗？你每次回来给她带动辄上千上万的礼物回来，她能回报给你什么，虽然你不在意，可她呢，这些东西堆在她心上都是债啊！”

　　陈雪好像听到了什么荒唐事，她根本不相信沈莹会这么想，自己只是想对她好，从来没有想过回报：“不可能。”陈雪摇头：“她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们三个小时候都已经说好了啊，以后谁发达了，就养着另两个。”

　　她声音开始颤抖：“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雪啊……我们早就不是小孩了，你忘了吗？”梁羽薇看着她，悲伤的神色刀子一样插在陈雪心上。

　　“她很痛苦，她跟我说了很多，她不理解为什么跟你的差距会这么大，她也不想一味接受你的帮助，这种感觉很难受，你不明白吗？”

　　陈雪想说，她不明白。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一起长大的人，就各自奔远再不回头。

　　陈雪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痛苦的神色吓到了身边的梁羽薇，梁羽薇始终记得她的病，于是不敢再提这些话。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总要抓紧现在拥有的。

　　梁羽薇急切的抚着她的后背：“别难过，这件事不怪你，真的，已经过去了，会过去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雪惨白的的脸色发紫的嘴唇才慢慢恢复如常。梁羽薇松了一口气，而陈雪终于记起自己找到她的目的。

　　她焦急的抓住梁羽薇的胳膊：“薇，我找不到谢晨，我也找不到我哥了，谢晨后来有什么新闻你有没有关注，我哥呢？他一般都是随叫随到的，难道已经出国了？但是我记得之前警察在调查他，现在已经没事了可以出国了吗？”

　　梁羽薇很久没有说话。

　　陈雪怔住，拉了拉梁羽薇，小心翼翼的：“你说话啊。”

　　梁羽薇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哪了，为什么连陈城被抓了你都不知道。”

　　陈雪哽住了，胸口似乎噎着一团血：“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梁羽薇有些怨愤：“半个月前啊！你竟然真的不知道吗！我居然还猜测你是因为这件事难受！”

　　陈雪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去哪了，这么久了，她死去哪了。

　　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世界就好像只剩下谢晨。她每分每秒每次呼吸都是围绕他，她像一颗卫星，围绕着自己的那颗主星，日日夜夜不知疲倦。

　　可是世界那么大，她还有亲人，还有朋友，还有很多，她居然选择了忘记。

　　梁羽薇也难过起来：“他知道自己这次逃不掉了，他被抓之前曾经来找过我。”

　　陈雪抬起头，满脸卑微的希冀，希望听到有关哥哥的只言片语，弥补自己错过的一切：“他说什么。”

　　梁羽薇说：“那天我下班，陆尧送我回家，陈城竟然在我家门口等着我。当时有些尴尬，但是陆尧很迁就我，他自己先回去，让我跟陈城在楼下聊一会。”

　　陈雪说：“然后呢？”

　　“然后……”那天的画面翻涌在眼前，梁羽薇几乎不用回想就能描述出每一处细节。

　　那天梁羽薇下车的时候看见陈城，好像所有在梦里的画面，忽然鲜活的摆在眼前，可她反而不像梦里那样应对自如。还好夜深能遮掩住她惊慌的神色，不然要怎么让自己欲盖弥彰的心事完好的掩藏？

　　陈城看见陆尧和梁羽薇一起走下车的时候，一瞬间表情非常难过。

　　后来梁羽薇反复在脑中回放他那个眼神，她确定自己不是自作多情。

　　梁羽薇让陆尧先上去，她于是留在楼下斑驳昏黄的暗影里与他四目相对。

　　楼前的书影稀疏，路灯光在地上映下两条萧索的影子，他眼里恍惚有醉意但是看着她的时候又似乎格外清醒。

　　梁羽薇忽然就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昏黄的灯光下，他把她圈在怀里，说，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是啊，确实不是什么好人，自从离开了他，自己就再也没有真正爱上一个人了。

　　陈城抽了一根烟，她就静静的等着她抽完，他最后甩掉烟蒂捻灭，衬衫散开了两个扣子，他插在黑色西装口袋里的手始终没有拿出来，他说：“你跟他要结婚么？”

　　梁羽薇犹豫了很久，点了头，说：“他对我很好，也从来没骗过我。”

　　陈城显然被刺了一下，然后他不屑的笑说：“骗没骗过你你怎么会知道。”

　　梁羽薇不说话。

　　“看到你过得好就成了。”他像个大孩子一样摸了摸头：“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

　　可能他是那个唯一的人，知道她心上的开关，所以一句话轻描淡写，就能让她所有防线溃败千里。

　　“我可能很久不会回来了。”他说。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我犯了事，这次应该彻底栽了。”他轻轻笑了笑，竟然笑话一样云淡风轻。

　　梁羽薇却心惊胆战，痛苦质问：“为什么！你怎么可能做犯法的事？！到底为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问了他一连串的问题，陈城却沉默，最后他只说：“怪我太傻了吧。”

　　然后他朝她轻轻挥了挥手：“上去吧，好好过，我大概是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他末了突然抬起头，笑着，高高的望着远方说：“真可惜，我多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啊。”

　　陈城没有给梁羽薇回答的机会，梁羽薇追在他车子的后面追了很久，他却到最后也没有停下来等她。

　　她没有告诉给陈雪，自己因为他那句话哭了多少个晚上，。

　　陈雪听完，悲悯的看着梁羽薇，问她说：“他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被抓么？”

　　梁羽薇摇头：“我多方面打听，只知道好像是因为他经营的公司有问题。”

　　陈雪又问她：“你要结婚了？”

　　梁羽薇点头，垂下眼帘，她说：“我跟陆尧订婚了。”

　　陈雪怔怔的看着她的眼睛，梁羽薇的眼里，所谓的悲伤居然那么浅淡。

　　可陈雪胸口奔落的悲伤，却像天上穿越光年落下的陨石，轰然坠落大地。

　　她那一刻多想对她崩溃大吼，是多想告诉她，你知不知道，你看病的三十万是他给你的！

　　你知不知道，你上大学出国留学的钱也是他给偷偷给你爸妈的！

　　你知不知道，从你那窗口的一跳，你之后这小半辈子所有的吃的钱用的钱都是你爸妈从他手中要来的！

　　你知不知道，那些钱，那些钱是他用他这一生的光明换来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的父母没完没了的向他要钱的时候是多么理直气壮！

　　你不知道他即使最困难的时候吃一袋方面便都要拆成两顿却还记得你的生日！

　　你不知道，当我知道这些去质问他的时候，他却说，如果你原意原谅他，欠你的那些，他想用一辈子去还。

　　他说，等一切料理好了，要给你买一个钻戒，要很大很大的，大到让你无法拒绝他。

　　可是他失败了，他无法料理好一切了，他终于要失去所有光明了，然后你告诉他，你要结婚了。

　　天啊。

　　谁来救救我的哥哥。

　　为什么要被最爱的人在心口插上一刀，为什么要用自己一生的光明去赌一份虚无缥缈的幸福啊！

　　哥，你说的没错，是你太傻了啊！

　　陈雪那一刻，在茶餐厅午后温柔的阳光里，泪如雨下。

　　梁羽薇望着痛哭的陈雪，却不明所以。

　　陈雪并不怪她，因为他们互为彼此的苦难，经年至此，再不亏欠。

　　她的哥哥用半生光明偿还她青春年月心上的缺口，总不算负她。

　　而她，如果最终真能幸福，应该也是陈城所愿。

　　陈雪决定把这个秘密永远的放在心里，埋葬在岁月的劫灰，就让它永远尘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