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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又一件旧事     … ...

  •   ……

      那些影影幢幢的趴在车窗前的影子,那些尖锐的问题毫无保留的一个个插在心上。

      是啊,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一个智力只有七八岁孩子模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寻死。

      他眼前是谢河懵懂的走在河边的模样。

      那个时候谢河他一定很饿。

      三天的时间,一直走不肯停下,他以为继续走下去就能够回家。

      可是他却倒下,倒在无人问津的桥下,倒在潮湿泥泞的河边,嘴里一直含糊的叫着谁的名字,可是水草却流过他俊秀的脸,河水漫过他的身体,最后阖上他疲惫的眼睛,再没有醒来。

      谢晨想着想着,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自己的哥哥,躺在潮湿的河边,有河水一点点淹没眼前的光亮。

      他心里涌起一种濒死的绝望,可是他却莫名因为这样的绝望感到快乐。他感到身体被冰凉的水草缠绕,它们疯涨着,从他的耳朵里钻进去,从他的鼻孔钻进去,从他每一个毛孔钻进去,最后裹住他的全身,胀满整个身体的内里。

      脑中突然有崩断的声音,然后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眼前的画面成了静音的慢放,那些张牙舞爪扑在外边的记者,身边罗安娜怒斥记者时愤怒的表情,随着世界一起慢慢陷入黑暗。

      如果死亡是这样安详,竟然让人有些盼望。

      罗安娜发火怒斥了挡在车窗的记者,很久才突出重围把车子开走,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却一直担心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的谢晨。

      “谢晨,你别理他们,记者都是那样,像一群臭野狗,哪有肉味往哪凑。”

      她握着方向盘把车子开的飞快,可她说完却没得到任何的回音。

      “谢晨?”她扭过头看他,一颗心猛的沉下去。

      谢晨静静的坐在位子上,瞳孔朝着莫名的方向张大着,仿佛洞穿了黑夜。

      他不说话,明明活着,却好像已经死去一样。

      罗安娜慌了,她把车加速并进了边缘急停在路边,她握着他的肩膀小心翼翼的摇晃:“谢晨你别吓我,你跟我说句话!”

      她的话却像一颗扔进大海的石子,再也没有回音。

      她用力抓住他的手,带着哭腔:“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谢晨……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没有回答。

      罗安娜那个时候竟然觉得,谢晨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

      她把他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等在诊室门口,看着诊室里低垂着眼帘安静沉默的谢晨,好像一只坏掉的漂亮人偶。

      医生说,他病了,但不是身体上的,他们也治不了,建议转院。

      罗安娜,走到谢晨身边,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帮他拉平衣角,眼泪汹涌而下。

      她说,谢晨,你要是不肯说话,我会等到你想说的那一天。

      之后谢晨被送去了疗养院,经过医师诊断之后,罗安娜拿着上书临床诊断抑郁症的诊断书,红着眼眶问大夫说,他会想死么?

      大夫回答她:“根据心里诊疗的结果看,他对哥哥的死有罪恶感和代入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如果不抓紧治疗,看护不到位的话恐怕他会有自杀行为。”

      可罗安娜没有想到的是,医生的预言居然那么快就成了真。

      谢晨在住院的第三天,把抗抑郁药物的输液瓶摔碎,拾起碎片扎进了自己的手臂。

      他被抢救之后,罗安娜守在他身边抱着他的手臂哭着说:“谢晨,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如果想见陈雪,我一定把他带到你身边,我没有其他要求,只要你好好活着。”

      谢晨听到陈雪的名字,眼睛忽然亮了亮,是这么多天以来,从未见过的光彩。

      可是那光亮忽然又暗了下去,然后他痛苦的闭上眼,仿佛撕开了心里尘封的伤疤,他抓住罗安娜的手,重重的,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想再见她。

      再也不要见她。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心里种下一颗名为憎恨的种子时,陈雪却为了保全他,放弃了一生中所有幸福的可能。

      就在新闻爆发的那一天,陈雪受制于苏逍默的威胁,坐上了苏逍默的车。当然,她不可能知道,他们一起离开的身影被人拍了下来。

      可是,就算上天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依然别无选择。

      在那个被所谓知情人士爆出来的图文帖子飞的满城皆是的时候,陈雪已经拿着苏逍默为她准备新的手机号码,坐在了他开往国际航班出发航站楼的车上。

      她默然看着身边飞逝的城市一角,和谢晨走过的每条街道都成了纠缠在心上的绞绳,她每走远一步,它们就会勒紧一分,勒的她无法呼吸。

      坐在她身边苏逍默也同样沉默,黑色剪形的长衣外套显得他更加难以捉摸。明明身上是那样压抑的颜色,脸上也分明是那样冷刻阴翳的表情,可是他身上每一处都透出某种压抑的快乐。

      陈雪恨得几乎要唾骂出声。

      他根本不能算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容颜光鲜,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因为自己的悲惨而忽略藐视生命存在的意义,他把这世上所有都不放在心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不敢相信这世上存在这样一种人,只靠自己原始的直觉活着,不为任何道德约束而停下肆无忌惮的脚步。

      车里调频收音机里传出今日的娱乐新闻播报,女主持甜美的声音和男主持人轻快的声音。

      陈雪本不是喜欢娱乐八卦的人,但是出于职业需要,平日里她总会关注各个媒体的娱乐新闻消息,于是这样一档收音机里的节目也让她习惯性的注意起来。

      起先两个主持人一唱一和的说了些无关痛痒的最新影讯,然后女主持突然拔高声音:“好,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来分享一组最新的也是最劲爆的娱乐消息!”

      男主持配合:“没错!近两年备受关注的小鲜肉谢晨一度成为话题的焦点,这个小生真是从出道以来就是话题不断。从之前的风波和前段时间被卷入爆炸案都让他成为了最近圈里的话题王啊!”

      女主持人笑了:“只可惜这些事并不怎么正面罢了,之前还有我们的听众留言说这个明星是不是惹到谁了,怎么会这么倒霉。”

      男主持又开始接话:“哎,那这回喜爱他的朋友们又要心碎了,看来我们这位大帅哥倒霉的日子还没到头啊。”

      “怎么说?”

      “据最新媒体报道,谢晨的家丑成为了最近新的热门话题了,前段时间众媒体猜测的事件主人公果然就是谢晨!”

      “果真是他!那所谓家丑又是什么事呢?”

      “据消息称,爆料人现在此人已经以故意伤害罪的名义将谢晨的母亲告上法庭。”

      女持人故作惊叹:“听起来很有故事的样子!”

      “非常有故事,昨天深夜网上传出这个爆料人爆出的视频,爆料人在视频里讲述了所有被谢晨家人迫害的经历,并出示诉讼公示。”

      “看来这次又要苦了我们谢晨了。”

      男主持问:“你也喜欢谢晨?”

      女主持人不好意思的笑:“毕竟长得那么好看。”

      “好吧,请大家原谅我们花痴的主播,现在这个视频现在已经传的漫天飞了,在所有娱乐网站都霸占很久的头条,现在我们节目就给各位听众播放一段网上流传的资料,爆料人是以视频的形式爆料的,那在我们广播节目呢,就以音频形式播放给大家听一听……接下来短暂的广告之后我们就给大家揭晓那段精彩的爆料,广告之后我们马上回来哦!”

      陈雪等不到他们广告回来,她一把关掉收音机拿出手机搜索消息,正在开车的苏逍默没有阻止她。

      打开浏览器的第一页就有谢晨家丑的醒目标题。她的心猛地一颤,伸手点开那个视频图文的新闻消息。

      视频是录制的,清晰度很差,模糊的画面里能看见坐在镜头前的男人的五官非常干净利落,他穿着一身病号服,眼神里透出饱受风霜的沧桑,他有一只眼睛瞳孔呈现灰败的颜色,看起来让人不适。

      镜头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镜头面前的男人回答:“我叫顾言。”

      看来这是一则采访形式的爆料视频,镜头前是爆料人,持摄像头拍摄的就是问话采访的人,一直也没有露面,只能听得见声音。

      那人接着问:“想说什么。”

      镜头前的人回答:“想说关于谢晨哥哥去世的真相,还有谢晨的母亲李静兰对我进行迫害的过程。”

      “先介绍一下自己。”

      “我今年30岁,我和谢晨的亲哥哥谢河是高中的时候认识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然后鼓起气接着说下去:“谢河那个时候跟我的梦想就是做音乐,我们相约要一起考进音乐学院,这件事遭到李静兰的反对。”

      “然后?”

      镜头前的顾言抿了抿薄唇,仿佛对那些不想思及的痛苦往事难以开口:“李静兰总是觉得他的儿子应该从政或者最生意,应该要按着她安排的路走下去,她不能接受辛河的选择,于是把辛河关在房间里两个多月。我去找他,李静兰找人打了我,我的眼睛就是那个时候伤的。”

      “把自己儿子关起来?”

      “她甚至给辛河安排心理医生进行劝导。”顾言眼神变得很深,仿佛陷入回忆里:“可谢河一直在跟家里对抗,但是被关起来的时间太久了,他自己一个人想不开,于是跳楼自杀。”

      “谢河去世了?”

      顾言吸了口气,声音有些颤抖:“没有,他跳楼之后摔到了大脑,智力退化成了七八岁的小孩。他只能被放在家里,家里人天天看护。那个时候李静兰工作忙,谢晨放假的时候一般是他看护他。”

      “那后来谢河是怎么死的。”镜头后的人明显早已经知道了一切,引导着顾言一步步说出真相。可拿着手机看着这段视频的陈雪却仿佛置身寒冰。

      她心里早有过的怀疑,那些心事一直在她心里堆积成一团,像一个刺团噎在胸口不上不下,让她寝食难安。

      终于现在,似乎终于有人愿意说出真相,可是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害怕到拿着手机的手在不停颤抖,害怕到呼吸都变得急促。

      镜头前的男人似乎也很难接受真相的残忍,他深深吸了口气,接着说下去:“谢河是谢晨害死的。”

      这句话清清楚楚的传到陈雪的耳朵里,仿佛千百只小虫,从耳朵里钻进去,咬开了耳膜,顺着血液啃噬到心房。

      视频里的顾言却没有停顿,接着说下去:“那天谢晨出门,留下谢河一个人在家,平时为了保证谢河的安全,家里没人的时候大门都会反锁,防止谢河无意间跑出去,但是那天谢晨忘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反锁大门,让没有自理能力的谢河走出去了,一走就是三天。”

      他所说的话,明显也触及了他自己心里最痛苦的部分,他停了停,声音更喑哑了一分:“三天之后警察才接到报案,在一个桥下找到了谢河,他已经死了。”

      镜头后的声音依然机械一样冰冷,没有任何波动:“怎么死的。”

      顾言说这些显然有些艰难,他皱着眉,很久开终于开口:“饿死的,发现的时候,谢河在桥下的河水里泡着,这个人都已经被水泡胀了,几乎认不出人形了,警察尸检之后才确认了身份和死因。他是饿死的,他在外边走丢了,找不到家,发现他尸体的桥离家的地点相差三十几公里,那三天里他一直在走,可能是想找回家,但是走丢了,三天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尸检的时候,他胃里已经一点食物都没有,警察说他是因为过劳,饥饿掉进河里死掉的。”

      “谢晨知道这件事么?”

      顾言眼里浮起怨愤的神色:“他不知道,我因为这件事一直很恨李静兰和谢晨他们一家,李静兰逼死了自己的儿子,谢晨过失害死了哥哥,但是李静兰为了护着谢晨,不想让他自责,一直瞒着他谢河的真正死因,我却一直想告诉他,因为我觉得他们都对不起谢河。”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咬牙切齿:“后来我有了机会出国读研,暂时没有接触谢晨,但是我一直打算把真相告诉他,但是后来我已经没有想报复的意思,我只是单纯想告诉谢晨事实而已,但是李静兰和谢晨的异姓哥哥林帆,他们一直觉得我不怀好意,我刚刚回国,他们就打电话威胁我,说如果我敢接近谢晨,他们就让我有去无回。”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让大家知道真相,我想让该受到惩罚的人受到惩罚。”

      “你是说谢晨?”

      “是李静兰。我已经以故意伤害罪等名义把她告上法庭,之后的事,让法院帮我解决。”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陈雪全身上下仿佛结了冰,等不及她反应,一旁的苏逍默却已经压抑着满腹火气拨通了一个电话:“前天我应该就已经说过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所有的交易终止,你们为什么还要把这些事曝光?!”

      陈雪屏气凝神压着心里种种猜想听下去,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是程遇北的声音:“既然交易中断,你的话对我只能是建议了,对于建议这种东西,采取是可以的,不采取也不犯法,对么?”

      那边利落的挂了电话,苏逍默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奸商摆了一通,眼神压着怒火。

      可比他更愤怒的是他身边的陈雪,她这回终于知道那个时候让程遇北知道谢晨并爆料出去的神秘爆料人究竟是谁了。

      陈雪的推测并没有错,从一开始就是苏逍默打电话给程遇北透露了很多关于谢晨的消息,当时苏逍默为的只是让陈雪知道谢晨去国外的真相,他想让陈雪愧疚难过。

      而顾言的存在也是苏逍默查到的。

      那么多年,他抽丝剥茧,他了解了所有关于谢晨的事,甚至是连谢晨自己本人也不知道的事。

      当初他联络程遇北,只是想借他之手爆出谢晨从前一些旧事,谢晨和李灿在医院的那张照片也是他拍的,他只是想让谢晨和陈雪从此有罅隙。

      那时程遇北花了大价钱买下了他手里的独家爆料,苏逍默对于顾言的事稍有透露,但是却并没有告诉他太多。可是程遇北何其精明,他从苏逍默只言片语里知道这件事将对谢晨产生极大的影响,他于是顺藤摸瓜追查下去。

      终于,在耗费了两个月的时间后,找到了顾言。

      他对顾言唯一的要求就是,把所有他知道的真相录制成视频并曝光出来,而这也恰恰是顾言这么多年的心愿。

      这些年来,顾言唯一的愿望就是要报复谢晨一家人,报复那些害死谢河的人。

      尤其是李静兰,这个恶毒的女人。

      现在顾言报复的目的达到了,程遇北扳倒谢晨的目的达到了。可谢晨呢,他怎么办,如果他知道一切真相,他会怎么样。

      陈雪根本不敢想象。

      是苏逍默。全都是他!

      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拜他所赐!

      陈雪低着头,“都是你……你想害死他,我死也不会让你好过!”她说着突然伸手拉扯苏逍默握着方向盘的手臂。

      苏逍默猝不及防,一贯沉静的眼里终于有了惊慌的颜色:“你疯了吗!放手!”

      陈雪执拗的抓住方向盘不肯放,车子发出刺耳的尖鸣声,横窜出去十几米,最后终于和旁边的车子轰然相撞。

      耳边成片轰鸣的巨响,陈雪模糊中感觉一阵撕裂一样的疼,再睁眼时,只能在模糊的黑暗里看见旁边栽倒着的苏逍默布满鲜血的脸。

      陈雪闭上眼,眼前是这一生所有出现过谢晨的画面。

      只要有他,死也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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