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雪眠冬》月下妖鲤

29、生五个 那

　　那场典礼之后，乔子夕就像个进入了更年期的妇女一样暴躁不安，每天动不动就会发脾气，时常在片场提一些无礼的要求，搞得剧组的人头大。

　　原本放在以前，乔子夕发脾气闹性子，陈雪都有办法安抚的，他一直把陈雪当做一个小姐姐一样看待。

　　可是这次却不一样。陈雪本以为他拿到奖会很开心，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表现。

　　有一天天气不好，剧组里的人都在等着他开工，他却坐在椅子上耍起了脾气：“这么大的风，我眼睛一睁开就要流眼泪！我怎么演啊！”

　　陈雪让助理给他拿了东西遮风：“你先忍忍，一会就过去了，我已经跟导演商量了，让他们找一个不让你迎风的机位角度。”

　　“反正我没法演！”

　　陈雪把助理把好不容易找来给他遮风的板子砰的扔在一边，为了给他面子，声音故意压制：“乔子夕你是不是疯了，奖也得了，戏也拍着，钱也赚着，我忙前忙后伺候着，还要忙一堆其他的事情，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啊？你看没看到导演已经对你没耐心了？”

　　乔子夕坐在原地不说话，陈雪也沉默了。半晌过去，乔子夕突然上前拉着陈雪的袖口：“我前段时间听人说，你可能要走了，是么？”

　　陈雪被他眼里的困扰吓到了，拂去他的手：“你听谁胡说八道？我走了去哪？”可是心底却一阵阵的心虚。

　　乔子夕坐回远处，头低低的垂着：“我知道这次得奖没那么简单，如果知道得这个奖要拿你去换，我宁愿不得这个奖。”

　　陈雪顿时百味陈杂，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乔子夕对她的依赖竟然已经这么深。

　　可现在其实最让她介怀的并不是眼前乔子夕的变化，而是也许她真的要离开晟业去到谢晨身边的事实。

　　她没想到，这件事真的会朝着谢晨说的那样发展。

　　自从乔子夕说了那番话，陈雪几天都没有心情工作，时常一个人出神，直到某天她猝不及防被叫到总部程遇北的办公室去。

　　办公室里只有程遇北一个人在，显得更加空旷冷清。他在把玩手中一只钢笔，看到陈雪走过来并没有抬头。

　　陈雪看着他的钢笔在他指尖飞来飞去，有些眼花缭乱：“怎么了，你看起来有点不开心啊。”

　　程遇北从椅子里起身，走向陈雪，她莫名有一丝紧张，往后退了退。

　　程遇北脸上划过一丝失落：“你看，你嘴上说答应我，可是我连靠近你一点你都不愿意。”

　　陈雪积累在心底的愧疚一瞬间全都涌了起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陈雪突然被问住，忽然觉得也许现在说清楚，比继续欺骗要好的多。

　　她深吸口气，鼓起勇气，想把心里所有告诉给他，想告诉他自己真正爱的人，想尽量减少伤害。

　　可她还没等开口，程遇北脸上的表情就恢复了淡然，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在椅子上悠然的看着她,说：“陈雪，你被解聘了。”

　　陈雪脸色瞬间惨白，却为了让自己不会显得太难看强压住心里的波澜：“你说从个人方面，还是工作方面。”

　　程遇北笑：“两方面都是。”

　　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可是还是狠狠的心揪起来。她脸色灰败的点点头：“恩，我明白。错的是我。对不起遇北。”

　　她转头就走，却被程遇北冲过来拉住。

　　陈雪没有回头看他，只能听见他声音温柔：“傻瓜，你不是喜欢谢晨吗？谢晨跟我们做交易，让出了这次的新人奖，目的就是要你去晟业做他的经纪人啊，你应该开心不是么？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陈雪眼眶微红：“我觉得你应该骂我才对。”

　　程遇北摸了摸他的头发：“我怎么忍心呢。”

　　心上的巨石终于落地。她感谢这个这么多年无条件给她宠爱的男人。

　　陈雪转身，伸出手，给了程遇北一个深深的拥抱。

　　程遇北，其实我什么都愿意给你，除了爱情。

　　陈雪搬着自己的东西走出铂纳大厦的电梯时，引来了太多瞩目。程遇北的助理追上去递给他一个箱子：“程总送你的饯别礼物。”

　　陈雪拎着那个重重的箱子：“里面都是什么。”

　　“一件晚礼服，一个电脑，一部手机，一笔解约补偿金。”

　　陈雪没有拒绝。

　　陈雪没有想到的是，她刚刚走出大楼，晟业的人就走上前来帮她拿起行李：“你好，这边请，晟业洛总请您过去一趟，谈一下签约的事宜。”

　　坐上驶向晟业集团的车子，她看着一路景色变换几乎觉得是在梦里。

　　他们口中的洛总是晟业集团董事长洛志恒的长子洛枫。

　　洛枫给她开处的条件非常的优厚，让陈雪诧异。看着合同上的签约条件，感觉有些难以置信。

　　看出陈雪复杂的心情，洛枫脸上没有笑意，伸出手在合同上点了点：“我觉得你没有必要再考虑了，完全可以直接签下。这是谢晨根据我们的合同范本亲自给你拟定的‘霸王条约’，我们晟业可是从来没签署过这么屈辱的合约，你应该知道这分量吧。”

　　陈雪眨眨眼，抬头看了看洛枫脸上略显沉重的表情，她突然咧开嘴笑了，大笔一挥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离开之后，罗安娜走进洛枫办公室：“你也真由着谢晨性子来，新人奖损失了都不在意吗？”

　　洛枫了然一笑：“谢晨用增加五年合约期限和削减自己收入分配来提出这个要求，我哪还能不满足他啊，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况且即便这次放弃一个奖项，有谢晨在，不愁以后，让铂纳一次又怎么样。反正都是赢。”

　　同一时间，程遇北打电话给自己的助理：“我要你送给陈雪的饯别礼物你都已经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程总，放心，电脑和手机已经按你的意思植入插件，不会有问题的。”

　　“好。”

　　程遇北挂掉电话，看着窗外灰霾遍染的城市，森冷的楼群笔直的指向天际。

　　这世界很冰冷，冰冷的残忍。他早就知道的。

　　爱情会消散，家人会分离。

　　也许，除了钱和权，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真正属于自己。那何不握住自己能够握住的东西呢？

　　陈雪离开晟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谢晨，心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谢晨依然在《你说爱情有归期》的片场，接起电话时嘈杂的人声一浪接着一浪，却还是淹没不住她的声音，他听见电话那头她的声音，说：“明天开始，我是你的人了。请谢大明星多多关照。”

　　谢晨听到之后怔了半晌才终于明白了，惊喜万分：“欢迎。”

　　陈雪进入晟业以来，一直是一个叫罗安娜的女人带着她熟悉工作，虽然具体工作内容她都明了于心，但是因为铂纳和晟业从企业文化到集团架构以及工作所接触的人脉全都有所区别，所以依然有很多需要熟悉了解。

　　晟业里有很多关于罗安娜的传闻，听说她是集团高层的女儿，听说他是哥伦比亚大学新闻系的高材生，而这些传闻中，唯有一个让陈雪如鲠在喉。

　　他们说，她曾经是谢晨的恋人。

　　陈雪后来记起来了，其实她和罗安娜有过一面之缘，就是在不久之前她和谢晨重逢的那天，那一天陪在谢晨身边的人就是罗安娜。

　　而罗安娜对陈雪也有莫名的敌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雪进来的第一天，她就带着陈雪到自己的办公室兜了一圈，路过的员工都毕恭毕敬的和罗安娜问好。而罗安娜大模大样的在陈雪面前训斥了一个办错事的员工。

　　这个下马威把陈雪看的实在想笑，这种幼稚初级的把戏，她在还没毕业帮助管理酒店的时候就已经用烂了。

　　交代工作交接的时候，罗安娜把手里一叠文件交给陈雪，嘱咐说，这里的东西都是重要的机密，是很重要的人脉和资源，千万不要有遗失遗漏。

　　陈雪笑了，打开文档把里面所有资料倒在桌面上铺开，来来回回挨个清点了一遍，说：“我把收到的东西列一个清单，到时候你帮我确认签字一下，算作一个简单的交接吧，毕竟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收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应该有个明细的。”

　　陈雪看着罗安娜不自然的神色，就知道自己确确实实躲过了她设的雷，如果没有一个双方签字的交接单，保不准到时候罗安娜会把什么样的脏水泼在她身上。

　　陈雪来到晟业的第三天就开始跟谢晨跑行程了，第一天到谢晨的剧组，她竟然觉得无比轻松适应，也许是因为有谢晨在的缘故。

　　她了解谢晨，他想要的东西，一个眼神她就明白，不需要磨合的时间，两人已经非常默契。

　　那天晚上罗安娜照例组织了欢迎新成员的聚餐活动，谢晨临时有别的行程，要晚点才能结束，陈雪本来想退掉跟他一起去，但谢晨说为了她以后在晟业的日子好过，尽量还是增加些跟同事相处的机会比较好。

　　于是陈雪离开谢晨，跟着一群根本不认识的未来的同事在一个房间里。可她莫名其妙就成了点歌师。

　　没有人跟她说话，也没有人问她要不要唱歌，肚子饿不饿。

　　罗安娜看到角落里负责点歌的陈雪，笑着走到她面前，在一片混乱中，她声音格外的大，陈雪却还是很难听清。

　　罗安娜干脆坐在她身边，给她递上一杯鸡尾酒：“这几天还习惯？”

　　陈雪握住杯子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液体：“还不错。”

　　罗安娜轻轻撩了撩长发，看向别处：“其实我听说过一个传闻，

　　陈雪似乎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然道：“你说。”

　　“我听说你是谢晨的初恋女友。”

　　陈雪听出她言语中咄咄逼人的意思，以她往常的性格，马上会回她一句：“不是啊，是现女友。”

　　可是她现在却没有一点底气。

　　一是谢晨从没有正面承认过，二是碍于他现在的身份，她怕一丝一毫的绯闻都会给谢晨造成很大的困扰。

　　陈雪若有所思，笑着看她：“其实我也听过一个传闻。”

　　看着罗安娜故作吃惊的样子，陈雪接着说：“我听说你是谢晨的前女友。”

　　罗安娜显然没有想到陈雪会用“前”这个字来对付她，她有些控制不住僵硬的表情：“我觉得人真的奇怪啊”罗安娜扭头来看着陈雪：“他们居然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却不愿意动脑子想想究竟该相信什么。”

　　陈雪冷下脸：“什么意思，有话直说。”

　　罗安娜笑起来，像一朵夜里艳丽的花：“我跟他在一起过这很奇怪么？难道你觉得，你们分开这么久，他在国外一直是一个人？”

　　陈雪冷笑：“你是想告诉我我听说的那些事真的？”

　　罗安娜露出赞赏的眼神：“bingo，正解。”

　　陈雪嘲讽的看着她：“你觉得我会相信？”

　　“我没想骗你，当然我们现在已经不在一起了，但是至少过去的四年，我们都在一起。”

　　喉咙里卡了一根锐刺一样，陈雪说不出话来，望着罗安娜巧笑倩兮的眉眼，心一阵阵紧缩。

　　罗安娜笑着离开她身边，投入的歌场。陈雪一个人仿佛被冻结在原地。

　　晚上谢晨结束行程就秘密到达他们聚会的地点，为了掩饰，他戴了一个大大的帽子遮住了头脸。进入包间的时候，一群人在靡乱的光海里群魔乱舞。只有陈雪一个人坐在一边给他们点歌。她脸上表情有些僵硬，看起来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谢晨一眼就看出，陈雪是被排挤了。

　　大家见到谢晨一拥而上。陈雪本来也站起了身想要向他走过去，却被隔离在了人群之外。

　　“谢大帅哥辛苦一天了，来来来，给咱唱个歌助兴！”

　　“你滚开！我小谢谢一首歌得多少钱啊，你说唱就唱的呀？”

　　“怎么着，就当给我年终福利了不行吗？”

　　谢晨被包围其中，眼睛却越过人群定格在陈雪身上。

　　陈雪被大家忽略，站在点歌台边上，看着谢晨，轻轻勾了勾嘴角，眼神虽淡淡，却那么落寞。

　　谢晨被那个浅笑击中胸口，一把将面前的几人推搡到一边，跑到陈雪跟前。

　　陈雪忽的睁大了眼，眼神惊动又动容。

　　屋子里的气氛忽然就冷下来，陈雪嗔怒的看了一眼谢晨，怪他怎么能这么任性。

　　谢晨却完全不在意，只顾盯着她看，笑出满眼明媚。

　　为了缓和气氛，陈雪怂恿谢晨快点点歌，催促好几遍谢晨才好大不愿意的点了首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谢晨开始唱，大家跟着和，可是他的眼睛始终在陈雪身上，不曾离开分毫。

　　他的声音缓缓的流入心底。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想像着，没我的日子，你是怎样的孤独。

　　拿着你，给的照片，熟悉的那一条街，

　　只是没了你的画面，我们回不到那天……”

　　学生时代的日子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现，眼前的谢晨成了模糊中一个光点。

　　我爱的少年。好久不见。

　　分开的日子，你都在哪，你看了什么风景，遇到什么人。

　　好久不见。我还爱你。可我们真的能回去么？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早就已经掉进时间罅隙再也追不回来。而我们真的可以逆流而上，可以披荆斩棘？

　　爱情不是恒星，它只是流星，我们向它许愿，它却带着那些祈愿坠落大地。

　　陈雪没有等到他唱完，就离开包间。

　　她走入大厅，然后一个人喝了很多酒，谢晨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趴在吧台上，烂醉如泥。

　　她朦胧中看到谢晨，带着醉意笑的很大声，扑在他身上，眼泪却花了精致妆容。

　　谢晨跟大家打了招呼，准备自己送他回去，另一个他的经纪人林岳提出送他们，却被谢晨拒绝。

　　陈雪在大街上稀里哗啦的吐了两次，她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有多恶心，谢晨脸上带着口罩，头上扣着帽子，堪堪露出来一双眼睛，拿着一包纸巾，扶着陈雪，让她把重心压在自己身上，然后弓下身子来给她擦上擦下，一边擦着嘴里还振振有词：“要不是我带着口罩都要被你臭死。”

　　陈雪哪里还听得见他说话，也不知道要是有人看见谢晨给人擦鞋收拾呕吐物，得有多少少女心碎成渣。

　　给她擦完，干脆将她扛在肩上抱着，顺势偷偷捏了捏她的屁股。

　　陈雪迷糊中感觉被占了便宜，挥舞着手臂一掌拍在谢晨的后脑勺上，直拍的他眼前一阵金星缭绕。

　　谢晨却没事一样笑着：“粘我一身臭酒味，我摸你一下算扯平啦，你还打我。”

　　陈雪在他背上，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她迷糊的睁开眼，因为被谢晨抗着的原因，她眼前的世界都是倒过来的。

　　她眼睛朦胧着，打了个酒嗝：“看啊……看啊……楼房倒过来啦！”

　　谢晨笑：“可咱们俩正着呢。”

　　陈雪迷糊的眨眼：“你是谁。”

　　谢晨柔声：“我是谢晨啊。”

　　她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是你呀！”然后突然咯咯的笑起来，在他肩上挥舞手臂，高声：“那我爱你啊！”

　　谢晨脚步突然顿住，他轻咳一声才能不让声音被颤抖淹没，他说：“我也是。”

　　陈雪像个孩子一样高兴的在他身上乱晃，然后又连着打了好几个酒嗝，然后举起手高呼：“谢晨！我爱你啊！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爱！都爱！”

　　谢晨听着，轻轻应着。把她从肩上放下来，塞进车里。自己坐进驾驶位，帮她系好安全带。

　　伏在她身上的时候，却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脸颊。

　　他抬起头就看见陈雪捂着脸，眼泪汩汩的涌出来，她像被浸泡在湿淋淋的海水里，声音涩涩发抖：“我等了你五年啊！”

　　谢晨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被巨大的疼痛淹没。

　　他探手去抱她，她却又说：“五年啊！孩子都能生五个啦！”

　　谢晨噗嗤的笑出声，一把将她揽进怀中：“那我还你五个孩子好不好！”

　　陈雪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又好像没听懂，脸颊红扑扑的，眼神懵懂却清澈。

　　谢晨在她头上轻轻戳了一下：“你一点都没变。”然后笑着开动车子离去。